颁奖仪式在运动会闭幕式后进行。
体育馆里人声鼎沸,学生们按照班级坐在看台上,彩旗在头顶哗啦啦地飘,像一片喧闹的海。林盏坐在后台的塑料椅子上,手心都是汗。
她穿了母亲最好的一件衣服——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有细小的白色蕾丝,是很多年前母亲结婚时买的,现在已经有些褪色,但洗得很干净。母亲早上还特意用熨斗烫过,裙摆上那条细微的褶皱现在平展得像水面。
“我们盏盏真好看。”母亲帮她梳头时说,手指温柔地穿过她的头发。
林盏看着镜中的自己。裙子确实有点旧,肩膀处因为浆洗太多次而有些发硬,但穿上身时,她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一个可以站在聚光灯下,从容地接受掌声和奖金的人。
“下面颁发校庆艺术展优秀作品奖——”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馆。
林盏深吸一口气,跟着其他获奖学生走上舞台。灯光刺眼,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看台上黑压压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高二(七)班,林盏同学的作品《天台落日》,以独特的光影处理和深刻的情感表达获得评委一致好评……”
掌声响起来。林盏接过奖状和那个薄薄的信封——她能摸出里面是五张一百元纸币。主持人的话筒递到她面前。
“林盏同学,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看向台下。在攒动的人头中,她看见了母亲——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那件穿了十年的灰色外套,正用力鼓掌,眼眶红红的。
她也看见了沈栖。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穿着学生会的白衬衫,手里拿着相机。灯光没有照到她,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棵安静的白杨。
林盏握紧话筒。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渐渐稳下来,“谢谢赵老师的指导,谢谢学校的认可。我画的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的天台,那里能看到很美的落日。现在那个地方要拆了,但我想,有些东西拆不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比如光。光会找到光,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不管中间有多少障碍。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林盏鞠躬,走下舞台。腿有点软,但她稳稳地走完了那段台阶。
回到后台,赵老师第一个走过来拥抱她:“说得真好,林盏。”
“谢谢老师。”林盏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纸质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沈栖也走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瓶水。林盏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天台,”沈栖低声说,“还去吗?”
“去。”林盏用力点头。
放学后,她们在老城区路口汇合。
沈栖换了便装——简单的黑色夹克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拆迁标语下,像一幅质感强烈的黑白照片。
林盏还穿着那条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两个人走在一起时,风格迥异得有些突兀。
通往纺织厂家属院的路更破了。拆迁停滞后的废墟感弥漫在空气里,碎砖碎瓦堆在路边,墙上的“拆”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偶尔有野猫从断墙后窜出来,警惕地看着她们,然后消失在瓦砾堆里。
那栋六层楼还在。比林盏记忆中更破败了——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暗红的内墙;窗户大多破碎了,黑洞洞的像盲人的眼睛;楼道口的铁门锈得不成样子,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还能上去吗?”沈栖抬头看。
“试试。”林盏推开门。
楼道里很暗,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楼梯扶手上的油漆完全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管。她们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钟摆声。
三楼,林盏停下。她看着那扇用木板钉死的门——曾经是她家的门。门上还有用粉笔画的小人,是她小时候画的,现在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我就住这儿。”她轻声说。
沈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光线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她们继续往上走。五楼,六楼,然后是一道通向天台的铁门。门锁已经坏了,虚掩着。林盏推开它——
风迎面扑来。
天台的景象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水泥地面裂开了无数缝隙,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在晚风中瑟瑟发抖。废弃的砖块、破家具、生锈的铁皮散落各处,像战后废墟。但最让林盏屏住呼吸的,是东侧墙壁上那些涂鸦。
不是普通的涂鸦。是画——用防水颜料画的,虽然经历风雨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轮廓。
一个小太阳,歪歪扭扭的,但光芒画得很认真,每道光都用了不同的颜色。
一只麻雀,简单几笔,但神态活灵活现。
两个牵着手的小女孩的剪影,站在天台边缘看落日。
还有一行字,用白色颜料写着:“光会找到光。”
林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捂住嘴,肩膀开始颤抖。沈栖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斑驳的颜料。
“我画的。”沈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每年你生日那天,我都会来画一点。”
林盏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墙上的画有层层叠叠的痕迹——小太阳画了好几个,一个比一个大;麻雀旁边又添了几只;小女孩的剪影从两个变成三个、四个、五个……像是在等待更多人来加入。
“你怎么……”林盏哽咽着,“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一直记得地址。”沈栖转过身,背靠着墙,看着远处新城区拔地而起的玻璃大厦,“搬家后,我求了我爸很久,他才答应每年生日让我回来一次。司机送我到路口,我跑过来,画完再跑回去。”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有次下雨,我画到一半雨突然大了,颜料被冲花了一部分。我蹲在这儿哭,被一个路过的大爷看见,他以为我是无家可归的小孩,要带我去派出所。”沈栖闭上眼睛,“我说我在等人,他说‘傻孩子,这楼都搬空了,你等谁啊’。”
林盏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风吹干了。
“那你怎么说?”她问。
“我说,”沈栖睁开眼,看着林盏,“我在等一个答应要和我一起看落日的人。她说她会来,所以她一定会来。”
十年的等待,用每年一幅画来丈量。那些颜料在风吹雨打中褪色、剥落,又被新的覆盖。像某种执拗的仪式,像对着空谷喊话,明知不会有回声,但还是年复一年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