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林盏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搬家那天,我妈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带我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跟任何人告别……”
“我知道。”沈栖轻声说,“我后来打听到一些。你爸走了,你妈一个人带你,很不容易。”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盒,生锈了,但盒盖上用彩色胶带贴着一颗小太阳。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有些是画,有些是信,都用塑料膜仔细包着。
最上面那张,是小学三年级的作业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给林盏:你今天没来,我画了小太阳给你。明天一定要来。沈栖。”
第二张:“林盏:天台的风好大,我等你到太阳下山。沈栖。”
第三张:“盏盏:听说你搬家了。我会找到你的。一定。”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年一张,有时是画,有时是几句话。纸张从作业纸变成信纸,又从信纸变成速写纸。字迹从稚嫩变得工整,再变得瘦硬。
最新的一张是今年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盏盏:我在新学校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你。我跟着她走了三层楼,才发现不是。但我总觉得,我们快遇见了。”
林盏一页页翻着,眼泪模糊了视线。那些纸张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诉说十年里所有没被听见的思念。
“你为什么……”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栖,“为什么不早点来问我?”
沈栖沉默了很久。夕阳正在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涂鸦墙上交叠。
“因为我怕。”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怕你忘了我,怕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些下午。怕就算找到你,你也已经不是那个会分我半块橡皮的小女孩了。”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坐在杂草丛生的水泥地上。林盏也坐下,坐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
“我没有忘。”林盏说,眼泪还在流,“我吃过很多橘子糖,但没有一颗是那个味道。我画过很多太阳,但没有一个像水泥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好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沈栖今天给的橘子糖,剥开,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栖。
沈栖接过,放进嘴里。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泪还是暮霭。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
她们并肩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老城区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破败,但远处新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星坠落人间。
“沈栖,”林盏轻声问,“如果那天我没有搬家,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栖想了想,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可能还是邻居。你画画,我……我可能还是会学物理,但周末会来天台找你。你会教我调颜色,我会给你讲星星的故事。”她顿了顿,“你会不会烦我?”
“不会。”林盏摇头,“永远不会。”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淡,但很坚定。风大了些,吹得杂草沙沙作响。
“我得回去了。”沈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司机在路口等。”
林盏也站起来。她们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黑暗中,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明天……”林盏想说“明天见”,但忽然想起明天是周末。
“周一见。”沈栖替她说了,然后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个旧旧的铁皮手电筒,已经锈迹斑斑了,“这个,还给你。”
林盏接过来,手指抚过冰凉的铁皮。她记得这个手电筒——小时候天台没有灯,她们常常玩到天黑,就用这个手电筒照亮下楼的楼梯。搬家时太匆忙,她忘了带走。
“你还留着。”
“嗯。”沈栖背起包,“现在物归原主。”
她转身要走,林盏忽然叫住她:“沈栖。”
沈栖回头。
林盏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她。沈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手犹豫地抬起,最终落在林盏背上。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的瞬间。但林盏闻到了沈栖身上那种草木香,混合着颜料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橘子糖的甜。
“谢谢你等我。”林盏在她耳边说。
“谢谢你回来。”沈栖轻声回应。
松开时,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沈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下楼的路。
“你先走,”林盏说,“我看着你下去。”
沈栖点点头,转身下楼。手电筒的光在黑暗的楼道里摇晃,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转角。
林盏站在天台上,握紧了那个铁皮手电筒。它已经很旧了,可能根本打不亮了,但握在手里时,她感觉到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她打开手机,借着屏幕的光,走到那面涂鸦墙前。从帆布包里拿出随身带的速写本和一支银色油漆笔——这是今天领奖时主办方送的纪念品。
她在墙上找到一小块空白,想了想,开始画。
画两个并肩坐着的少女的背影,在夕阳下。一个扎着马尾,一个头发披散。她们的肩膀挨着,手放在身边,手指几乎碰到一起。
画完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2025年秋,我们回来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远处新城区传来整点的钟声。咚——咚——咚——沉闷而悠远,像从时间的深处传来。
林盏收起笔,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涂鸦。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画面像一部无声的电影,记录着十年的等待与重逢。
她转身下楼。铁皮手电筒在她手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心跳。
走到三楼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钉死的门。门上的粉笔小人几乎看不见了,但她记得——那是她画的自己和小伙伴,手牵着手,笑得很开心。
“再见。”她轻声说,对过去的家,对那个在这里哭过笑过的小女孩。
走出楼门时,夜风更凉了。林盏裹紧校服外套,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小卖部时,她买了两包橘子糖——一包给自己,一包准备周一给沈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栖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从行驶的车里拍的老城区夜景,灯火稀疏,像散落的珍珠。
然后是一行字:“从今天起,天台上有两个太阳了。”
林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在某个地方,沈栖也许正透过天文望远镜看着同一片夜空。
光会找到光。即使隔着十年的距离,即使中间有拆迁的废墟,有错过的遗憾,有说不出口的等待——光还是会找到光。
因为有些约定,写在水泥地上也不会被雨水冲走。有些等待,画在墙上就会永远鲜艳。有些人,分开了十年,重逢时还能分一颗糖。
林盏把一包橘子糖放进贴身口袋,另一包放进书包。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巷子深处,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像黑暗海面上的灯塔,等着她归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