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下起了小雨。
林盏站在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在老城区的灰瓦屋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气。
她穿上校服,手指触到口袋里的东西——两包橘子糖,用塑料纸包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一包给自己,一包给沈栖。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温暖,像冬天里捧着刚出炉的烤红薯。
餐桌上,母亲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今天怎么有鸡蛋?”林盏坐下,拿起一个。鸡蛋还温热,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奶奶的药费有着落了,”母亲从厨房端出一小碟酱油,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笑容是舒展的,“你爸……他汇了钱来。”
勺子掉进粥碗里,溅起几滴滚烫的米汤。林盏盯着母亲:“爸?”
“嗯。”母亲坐下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昨天下午到的账,五千。说是他这几个月攒的。”
林盏张了张嘴,想问“他还记得奶奶吗”,想问“他人在哪里”,想问“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但所有问题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他……还好吗?”
“没说。”母亲低头喝粥,“就汇了钱,没留话。”
雨声淅淅沥沥,填满了房间里的沉默。林盏剥开鸡蛋,蛋白光滑洁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蘸了点酱油,咬了一口,咸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八年了。父亲离开八年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无影无踪。现在突然出现,不是人回来,是钱回来。
“妈,”林盏轻声问,“你想他回来吗?”
母亲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碗里的小米粥,看了很久,久到林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有些事,”母亲最终说,声音很轻,“过去了就回不来了。但他还知道惦记你奶奶,还算……有点良心。”
这话里有多少未竟之言,林盏听不出来。她只看见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钱你收好,”母亲抬起头,努力笑了笑,“给奶奶买药。剩下的……给你买点画材。那天领奖的视频,王阿姨发我了,我们盏盏真上相。”
林盏鼻子一酸。她想起颁奖时母亲坐在最后一排用力鼓掌的样子,想起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想起母亲用熨斗烫平每一条褶皱时的专注。
“妈,”她放下筷子,“我以后赚了钱,给你买新裙子。”
“傻孩子。”母亲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掌粗糙但温暖,“快吃,要迟到了。”
出门时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雾。林盏撑开那把用了多年的伞——伞骨有一根弯了,撑起来时伞面会微微倾斜。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洼,书包里装着那两包橘子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巷口时,她看见了沈栖。
不是真人,是公交站广告牌上的照片——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的宣传海报。沈栖站在一排仪器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试管,眼神专注地看着镜头。旁边的文字写着:“市一中沈栖同学荣获物理竞赛金奖,将代表我省参加全国赛。”
雨雾让照片有些模糊,但沈栖那张脸依旧清晰。冷静,疏离,完美得不像真人。
林盏站在广告牌前看了很久。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海报上的沈栖和天台上的沈栖,哪个更真实?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人本来就是多面的,像钻石,每个切面反射不同的光。
“林盏!”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陈浩骑着自行车冲过来,在积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线。他在林盏面前急刹车,溅起的泥水差点弄脏她的裤脚。
“对不起对不起!”陈浩跳下车,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我没看见水坑!”
“没事。”林接过纸巾,但没用。雨不大,泥点很快就会被冲刷掉。
陈浩挠挠头,视线也投向广告牌:“哇,沈栖又上广告了。她真是……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为什么这么说?”林盏问。
“你看啊,”陈浩指着海报,“物理天才,学生会主席,家里据说特别有钱。以后肯定是去清华北大,然后出国深造,进大公司或者搞科研。”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像我们这种普通人,能考上个一本就不错了。”
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湿了广告牌的边缘。沈栖的照片在雨水中微微反光,像蒙着一层雾。
“她也是普通人。”林盏轻声说。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也是,也要吃饭睡觉。对了,火锅!说好的,今晚怎么样?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学生证打八折!”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林盏想起运动会那天他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的样子,想起他说“亚军也有奖金,够咱俩吃了”。那种简单直接的善意,像阳光一样毫无保留。
“好。”林盏点头,“不过我得先回家一趟,给我妈说一声。”
“没问题!”陈浩跨上自行车,“放学我来找你!说定了啊!”
他用力蹬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很快消失在雨雾里。林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抬头看看广告牌上的沈栖。
两个世界。她站在中间,像站在两条平行光的交界处。
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林盏一进门就感觉到了。原本喧闹的早读时间,在她推门的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又恢复嘈杂,但那些投来的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好奇,探究,也许还有一丝敌意。
“看,就是她,跟沈栖走得很近。”
“听说她家特别穷,沈栖在资助她。”
“长得也就那样,不知道沈栖看上她什么。”
窃窃私语像细小的虫子,钻进耳朵里。林盏低着头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沈栖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看一本英文原版书,侧脸的线条平静无波,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议论。
“早。”林盏小声说。
沈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你的画,展览结束了。”
林盏接过纸袋。里面是她那幅《天台落日》,已经被仔细地装裱在硬纸板上,边缘用透明胶带封好,防止受潮。画作右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色标签,上面刻着:“校庆艺术展优秀作品——林盏”。
“谢谢。”林盏说,手指抚过裱框的边缘。
沈栖没回应,继续看书。但林盏注意到,她的书页很久没有翻动了。
早读课是英语。林盏打开单词本,却看不进去。她悄悄看向沈栖——她今天穿了校服,但衬衫的领口熨烫得笔挺,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腕悬空,字迹瘦硬工整,像印刷体。
这个人,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会在天台的墙上一年年画小太阳,会留着锈迹斑斑的铁皮手电筒,会因为怕被忘记而不敢相认。
“林盏。”沈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嗯?”
“中午美术教室,”沈栖说,眼睛还看着书,“赵老师找你。关于市里一个绘画比赛的事。”
林盏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比赛?”
“青少年艺术大赛。有奖金。”沈栖翻了一页书,“一等奖三千。”
三千。林盏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三千够付奶奶两个半月的药费,够给母亲买件像样的冬衣,够她买一套好点的画具。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能参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