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转过头看她。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赵老师说你的水平够了。”沈栖的声音很平静,“但需要一幅新作品。题材不限,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号。”
下个月十号。今天是二十五号,还有半个月。
“我会画的。”林盏用力点头。
沈栖的嘴角很轻微地扬起,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
“什么?”林盏问。
“颜料。”沈栖说,“我表姐学设计的,买多了用不完。你要参加比赛的话,用得到。”
盒子是木质的,打开来,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管装水彩颜料。不是学生用的那种廉价的,是专业级别,每支管身上都印着德文商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盏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不敢碰。她知道这些颜料的价值——一支就抵她平时用的一整盒。
“太贵重了……”她喃喃道。
“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沈栖合上书,站起来,“第一节是数学,我去交作业。”
她走了,留下那个木盒静静躺在桌面上。林盏看着那些颜料,又看看沈栖空了的座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她知道沈栖是想帮她,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但越是如此,她越觉得自己欠下的债,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课间时,周小雨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盏盏!我听说你要参加市里的艺术比赛?”
“你从哪儿知道的?”林盏惊讶。
“沈栖在学生会开会时说的呀!她说我们班有同学要参赛,需要大家支持。”周小雨压低声音,“她还让宣传部给你做海报呢!虽然被老师驳回了,说不符合规定,但心意到了呀!”
林盏愣住了。她看向教室门口,沈栖正和数学老师说话,侧脸平静无波,完全看不出刚才在学生会为她争取过什么。
“她……”林盏张了张嘴,“她为什么……”
“因为她人好啊!”周小雨理所当然地说,“沈栖就是那种,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特别细心。上次我生理期肚子疼,她默默给我打了热水,还从校医室拿了止痛药。虽然一句话都没说。”
林盏想起沈栖给她的保温盒,给她的画材,给她留的牛奶和三明治。那些沉默的、细碎的善意,像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光斑,不经意,但温暖。
“对了,”周小雨忽然想起什么,“陈浩是不是在追你啊?我看他老往你这儿跑。”
“没有的事。”林盏平静地说,“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请你吃火锅?”周小雨坏笑,“盏盏,我跟你说,陈浩这人虽然有点二,但人挺好的。家里开超市的,条件不错,对你又上心。你要不考虑考虑?”
林盏低头整理书桌,没接话。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考虑什么?她哪有时间考虑这些。奶奶的药费,家里的开销,即将到来的比赛,还有那些压在心头说不出口的秘密——她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少年心事了。
中午,林盏如约去了美术教室。
赵老师正在整理画架,看见她,笑容满面地招手:“林盏来啦!沈栖跟你说比赛的事了吧?”
“说了。”林盏走过去,“老师,我真的可以参加吗?”
“当然可以。”赵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比赛章程,“你的《天台落日》在校园里反响很好,有几个美术老师看了都说你有天赋。这次市里的比赛规模更大,评委都是美院的教授,是个很好的机会。”
林盏接过章程,仔细翻看。比赛分初中组和高中组,主题是“城市记忆”。要求作品能体现城市变迁中的个体感受,形式不限。
“城市记忆……”林盏喃喃道。
“对。”赵老师在她身边坐下,“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你对老城区、对光线、对时间流逝的敏感度很好。这次可以继续深化这个方向。有什么想法吗?”
林盏的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拆迁的废墟,墙上的涂鸦,天台上的落日,铁皮手电筒,层层叠叠的信,还有沈栖在雨中模糊的侧脸。
“我想画……”她犹豫了一下,“画一个地方十年间的变化。不是风景的变化,是……是留在那里的人留下的痕迹。”
赵老师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好!具体点呢?”
“天台。”林盏说,“我小时候住处的天台。墙上有很多涂鸦,是一年一年画上去的,记录着等待和重逢。”
她没有说那是谁画的,为什么等待。但赵老师似乎懂了,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你需要去写生吗?”赵老师问,“我可以给你开外出证明。”
“需要。”林盏点头,“我想画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下的天台。早晨,中午,黄昏,雨天,晴天……我想画光在那个空间里的轨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激动。赵老师看着她,眼神温柔。
“林盏,你找到自己的语言了。”老师说,“绘画的语言。继续画下去,你会走得很远。”
离开美术教室时,林盏怀里抱着沈栖给的颜料盒,还有比赛章程。阳光完全出来了,操场上积着的水洼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她在教学楼拐角处遇见了沈栖。她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但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似乎在思考什么。
“沈栖。”林盏走过去。
沈栖回过神,合上书:“谈完了?”
“嗯。”林盏举起颜料盒,“谢谢你的颜料。还有……谢谢你在学生会帮我说话。”
沈栖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然后恢复平静:“周小雨跟你说的?”
“她也是好意。”林盏顿了顿,“你不用……不用为我做这么多。”
沈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林盏,”她忽然说,“你知道平行光吗?”
“物理课上学过。光线平行前进,不会相交。”
“对。”沈栖转头看向操场,那里有学生在打篮球,身影在阳光下跳跃,“有些人就像平行光,各自沿着自己的轨迹前进,永远不会有交集。但有时候……”她顿了顿,“如果有一面镜子,或者一个透镜,平行光可以汇聚到一点。”
林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对我来说,”沈栖说,声音很轻,“就是那面镜子。”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留下林盏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颜料盒,脑子里嗡嗡作响。
镜子?什么意思?是反射了沈栖的光,还是改变了沈栖的方向?
林盏想不明白。她只知道,沈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脆弱,坦诚,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下午的课林盏完全听不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栖的话,还有天台上的涂鸦,铁盒里的信,颁奖时的灯光,母亲眼角的皱纹,父亲汇来的五千块钱……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盏才回过神。她收拾书包,发现沈栖已经走了——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张草稿纸都没留下。
陈浩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头发还有点湿,大概是刚洗过脸。
“林盏!走啊,火锅!”他笑得一脸灿烂。
林盏背起书包,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我得先回趟家,跟我妈说一声。”
“我送你!”陈浩立刻说,“我有车,快!”
他推着自行车,林盏走在旁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交叠又分开。
“林盏,”陈浩忽然说,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些,“你参加艺术比赛的事,我听说了。”
“你怎么也知道?”林盏惊讶。
“沈栖在体育部开会时提的,说让体育部的人多支持艺术班的同学。”陈浩挠挠头,“她对你真的挺好的。虽然她那人吧,平时冷冰冰的,但做事很周到。”
又是沈栖。林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感激,当然有,但也有一种被看透、被安排的不安。
“嗯。”她只能应一声。
“那个……”陈浩犹豫了一下,“比赛需要模特吗?我可以当你的模特!免费的!”
林盏被他逗笑了:“我画风景的,不要模特。”
“哦。”陈浩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等你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叫我!我摆pose很专业的!”
到了林盏家楼下,陈浩在路口等她。林盏跑上楼,母亲正在厨房择菜。
“妈,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林盏说,“同学请客。”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哪个同学?”
“陈浩。就是运动会跳高那个。”
母亲擦了擦手,走过来,表情有些犹豫:“盏盏,你现在还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同学之间交往要适度,知道吗?”
林盏听出了母亲的弦外之音,无奈地笑道:“妈,就是普通同学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