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红油在九宫格锅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陈浩坐在对面,正手忙脚乱地往林盏碗里夹牛肉片。
“这家的麻辣牛肉是招牌,你尝尝!”
“我自己来就好。”林盏看着堆成小山的碗,有些无奈。
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的学生在划拳,更远处有情侣低声说笑。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辛辣气味,混杂着啤酒的麦芽香。林盏夹起一片牛肉,在油碟里蘸了蘸,送进口中——确实好吃,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烫得她轻轻吸气。
“怎么样?”陈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很好吃。”林盏点头,喝了口酸梅汤解辣。
陈浩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又给她倒饮料:“那就多吃点!今天我请客,管够!”
林盏看着他热情的样子,心里却莫名想起沈栖。如果是沈栖,大概会安静地坐在对面,不会给她夹菜,不会说这么多话,只会偶尔抬起眼,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她一下。
这两个人,像两个极端。
“对了,”陈浩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些,“你参加的那个绘画比赛,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印刷店的人,如果你要印海报或者宣传单,可以打折。”
“谢谢,暂时不用。”林盏说,“比赛只要求交作品,不需要宣传。”
“哦。”陈浩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要画什么?有想法了吗?”
林盏犹豫了一下。她不太习惯和人分享创作思路,尤其是这么私密的主题——天台,涂鸦,十年的等待。但陈浩的目光太真诚,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戒备。
“想画一个地方的变化。”她斟酌着词句,“通过留在那里的痕迹,来表现时间。”
陈浩似懂非懂地点头:“听起来很深奥。不过我相信你肯定能画好!你那天得奖的画,我看海报了,特别好看!那只麻雀画得像要飞出来一样!”
林盏愣了一下:“你看了?”
“当然看了!”陈浩语气里带着自豪,“我们班好多人去看了呢。都说我们七班藏龙卧虎,不光有沈栖这样的学霸,还有你这样的艺术家!”
林盏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菜。艺术家——这个词离她太遥远了。她只是想画画,想把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表达出来,想让母亲不那么累,想让奶奶能继续吃药。
“我不是什么艺术家。”她轻声说。
“怎么不是?”陈浩认真地说,“能画出让人感动的画,就是艺术家。我妈说的,她在社区教老年大学画画,她说艺术最重要的就是真诚。你的画就很真诚。”
林盏抬起头看他。陈浩的眼神干净直接,像没有云的天空。他说话时眉毛会微微上扬,嘴角总是带着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热量。
这和沈栖太不一样了。沈栖是冷的,静的,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她说话时眼睛不会一直看着你,但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她给予帮助,但从不张扬,像冬日的阳光,有温度却不灼人。
林盏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比较这两个人,连忙收回思绪。
“谢谢你。”她说,这次是真心的。
陈浩反而不好意思了,挠挠头:“这有什么好谢的。对了,你周末有空吗?市体育馆有场篮球赛,我弄到了两张票……”
“我周末要打工。”林盏打断他,“还有画要画,可能没时间。”
“哦,这样啊。”陈浩脸上的失望很明显,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等你下班,送你回家。天黑了不安全。”
“不用麻烦。”林盏说,“我习惯自己走了。”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陈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吃饭。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林盏忽然觉得这顿火锅吃得很累。
她不是不懂陈浩的好意,也不是不明白他眼神里的期待。但她心里已经装满了别的东西——药费单,绘画比赛,母亲疲惫的脸,还有沈栖在雨中说“你对我来说就是那面镜子”。
没有空间了。十七岁的心本该轻盈如羽,她的却沉得像灌了铅。
吃完火锅已经七点半。陈浩执意要送她到巷口,林盏拗不过他,只能答应。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火锅店里的热气。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今天谢谢你。”在巷口,林盏站定,“火锅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陈浩推着自行车,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那……下周学校见。”
“嗯,下周见。”
林盏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浩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她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但很快压下去。感情这种事,含糊不清才最伤人。她给不了陈浩想要的回应,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到家时,母亲正在灯下缝补衣服。老花镜滑到鼻尖,她眯着眼睛,针线在布料间穿梭。
“回来了?”母亲抬起头,“吃饱了吗?”
“嗯。”林盏放下书包,倒了杯水,“妈,别缝了,伤眼睛。”
“就一点了。”母亲咬断线头,把补好的校服叠好,“陈浩那孩子,人怎么样?”
林盏喝水的手顿了一下:“就普通同学。”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说:“你爸今天又打电话了。”
水杯里的水面晃了晃。林盏放下杯子:“他说什么了?”
“问奶奶的情况,问你的学习。”母亲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说他在深圳那边稳定了,想把我们接过去。”
空气突然安静了。窗外的风声,远处电视的声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盏看着母亲——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的布料,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你怎么想?”林盏问,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母亲摇头,“八年了,他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深圳……那么远,人生地不熟。奶奶的病也不能折腾。”
“那就不去。”林盏说,“我们在这挺好的。”
母亲抬起头,眼睛里有复杂的光:“可是盏盏,那边教育条件好,对你将来考大学有帮助。你爸说可以送你上最好的画室……”
“我不需要。”林盏打断她,“我在这儿也能画好。赵老师很好,沈栖也帮我找了比赛机会。妈,我们不需要他。”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林盏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愤怒。八年的缺席,现在想用钱和条件弥补?太晚了。那些母亲深夜偷偷哭的夜晚,那些她因为交不起春游费而假装生病的日子,那些奶奶疼得睡不着却舍不得吃止疼药的时刻——这些是钱能弥补的吗?
母亲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你还恨他。”
“我不恨他。”林盏说,声音在抖,“我只是不需要他了。我有你,有奶奶,有画画,够了。”
母亲站起来,走过来抱住她。母亲的怀抱很瘦,但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我们盏盏长大了。”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可是妈妈希望你别这么累。你应该像别的孩子一样,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用考虑这么多。”
林盏把脸埋在母亲肩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也想这样,但她不能。这个家需要她坚强,需要她像大人一样思考,需要她成为母亲的支撑。
“我不累。”她小声说,“真的。”
那晚林盏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的种种——陈浩期待的眼神,母亲疲惫的脸,父亲遥远的电话,还有沈栖那句“你对我来说就是那面镜子”。
她爬起来,打开台灯,拿出沈栖给的颜料盒。木质的盒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打开,一支支颜料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林盏抽出一支群青色,拧开管盖,挤了一点点在调色盘上。深沉的蓝色在白色瓷盘上像一滴浓缩的夜空。她又挤了钛白色,用画笔小心地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