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漫过天台时,林盏画完了第一张草图。
不是完整的画,而是一张光影分析图——用铅笔标出了晨光的角度,墙面的明暗分界线,涂鸦在不同光线下的色彩变化。旁边还有她记下的笔记:“7:15,光源方向东偏南15°,阴影长度约为物体高度的2.3倍。”
沈栖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林盏能感觉到她的专注,像实验室里观察实验现象的那种专注。
“这样画对吗?”林盏问,声音有些不确定。
沈栖接过速写本,仔细看了一会儿:“从光学原理上是对的。但艺术不是科学,不用这么精确。”
“可我想精确。”林盏说,“我想知道光线为什么会这样,然后才能决定怎么表现它。”
沈栖抬起头看她,晨光在她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折射定律吗?”
林盏摇头。物理课还没学到光学部分。
“光从一种介质进入另一种介质时,会发生偏折。”沈栖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水泥地上画了个简图,“比如从空气进入水,或者进入玻璃。入射角和折射角的正弦值之比是一个常数,叫折射率。”
她画得很标准,像课本上的示意图。林盏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觉得物理公式有种几何的美感。
“不同介质,折射率不同。所以光穿过棱镜会分散成彩虹,穿过透镜会汇聚或发散。”沈栖顿了顿,“人也一样。”
林盏没听懂最后一句:“什么?”
“人也是介质。”沈栖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光穿过不同的人,会折射成不同的角度。你看到的我,和我看到的你,其实都是经过彼此折射后的像。”
这话太抽象,林盏想了半天才勉强理解:“你是说……我们看到的都不是真实的对方?”
“不。”沈栖摇头,“都是真实的,只是角度不同。就像从水里看岸上的树,树是弯曲的,但那不是树的错,也不是水的错,只是光的路径被改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背对着林盏。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校服外套的衣角微微摆动。
“林盏,”沈栖没有回头,“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林盏愣住了。她看着沈栖的背影——挺直的,单薄的,像一棵还没长成就已经承担了太多重量的树。
“你……”她斟酌着词句,“你很厉害。成绩好,是学生会主席,什么都懂。但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觉得很累。”林盏轻声说,“不是说你累,是看着你的人会觉得累。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沈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林盏看不懂的情绪。
“那你知道吗,”沈栖说,“我看着你的时候,也会觉得累。”
林盏的心一紧。
“不是因为你不好。”沈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视线和她平齐,“是因为你太真实了。真实地担心药费,真实地为奶奶的病发愁,真实地为每一分钱努力。我看着你,就会想——如果我没有生在现在的家庭,我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太重了,林盏接不住。她只能看着沈栖,看着她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茫然,无措,还有一丝慌乱。
“你会过得更好。”沈栖自问自答,“不用为了竞赛拼命,不用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活着。你可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可是你现在也可以——”
“我不可以。”沈栖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从我记事起,我的人生就被规划好了。幼儿园要学英语,小学要学奥数,初中要拿竞赛奖,高中要保送。每一步都不能错,因为错一步,后面全乱。”
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从东到西,笔直得像尺子量过。
“这是我的轨道。我只能沿着它走,不能偏离,不能减速,更不能停下。”沈栖的手指停在半空,“而你,林盏,你是我轨道外的东西。像一颗流星,突然撞进来,打乱了一切。”
林盏的呼吸停住了。她看着沈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所以你说我是镜子……”她喃喃道。
“对。”沈栖点头,“你让我看见轨道外的世界。看见天台上的涂鸦,看见水泥地上的小太阳,看见有人会为了及格线拼命奔跑,看见有人会在生病时还惦记着画画。”
她站起来,背过身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很危险。因为我开始想——如果我也能偏离轨道,会怎样?”
林盏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沉睡的老城区,远处是新城区拔地而起的玻璃大厦。一条清晰的分界线横在中间,像两个世界的边境。
“那就偏离。”林盏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哪怕只是一点点。”
沈栖转过头看她。晨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
“你知道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吗?”她问。
“我知道。”林盏点头,“但我认识的沈栖,是会在墙上一年年画小太阳的人。是会把铁皮手电筒留十年的人。是敢在天台上写物理公式的人。这样的人,不缺勇气。”
沈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林盏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你太看得起我了。”沈栖说。
“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林盏认真地说,“未经折射的像。”
这句话让沈栖愣住了。她看着林盏,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林盏,你学得很快。”
“老师教得好。”
她们相视一笑。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天台染成金色。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七点半了。
“我得走了。”沈栖看了眼手表,“八点有物理竞赛培训。”
“周末也要培训?”
“全国赛下个月初,时间很紧。”沈栖整理了一下书包,“你的比赛什么时候交作品?”
“下个月十号。”
沈栖算了算:“差不多时间。那……加油。”
“你也是。”
沈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下周一到周三,我要去省里参加集训,不在学校。”
林盏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去几天?”
“三天两夜。”沈栖顿了顿,“美术教室的钥匙,赵老师说可以借你用。你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画画的话。”
“好。”林盏点头,“谢谢你。”
沈栖走了。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盏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天台,忽然觉得刚才的对话像一场梦。
太沉重了,也太真实了。那些关于轨道、折射、勇气的话,不该是十七岁的对话。可是她们偏偏说了,而且彼此都听懂了。
林盏收拾画具时,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
“盏盏,你在哪儿?奶奶醒了,说想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