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回来。”林盏挂断电话,快速收拾好东西。
下楼时,她在三楼又停了一下。那扇钉死的门上,粉笔小人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她伸手摸了摸木板,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再见了。”她轻声说,这次是真的告别。
接下来的三天,林盏的生活进入了某种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给奶奶熬粥,帮母亲准备早饭。七点出门,去便利店上早班——老板看她勤快,答应让她周末早上帮忙理货,每小时十五块。九点到学校美术教室,开始画画。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继续画,晚上复习功课,睡前再画一会儿。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张草图都要反复修改,光影角度要计算,色彩搭配要实验。沈栖送的颜料她省着用,每次只挤一点点,在调色盘上仔细调和。
美术教室很安静。周一到周三,沈栖不在,整个学生会区域都静悄悄的。林盏有时候会抬头看窗外,看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看梧桐树的叶子一天天变黄。
她想起沈栖说的话:“你是我轨道外的东西。”
那她自己呢?她的轨道是什么?是药费单,是便利店的工作,是必须考上的大学,是将来能赚钱养家的专业。
她和沈栖,其实都在轨道上。只是沈栖的轨道是别人画的,她的是生活画的。
周三下午,林盏正在调一种特殊的蓝色——她想画出晨光中天空那种从深蓝到浅蓝的渐变。调了三次都不满意,不是太灰就是太艳。
“加一点群青,不要加普蓝。”
声音从门口传来。林盏抬起头,看见沈栖站在那里,背着书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你回来了?”林盏惊讶,“不是说晚上才到吗?”
“培训提前结束了。”沈栖走进来,放下书包,“想看看你画得怎么样。”
她在林盏身边坐下,看着调色盘上的颜色:“你用的什么蓝?”
“钴蓝和湖蓝混合,想调出天空的颜色。”
“试试加一点群青。”沈栖拿起一支颜料,“钴蓝偏绿,湖蓝偏冷,混合起来会发灰。群青偏紫,能让颜色更通透。”
林盏照着她说的试了试。果然,加入一点点群青后,那种沉闷的灰调消失了,蓝色变得清澈明亮,像雨后的天空。
“你怎么知道?”林盏惊叹。
“学过一点色彩理论。”沈栖轻描淡写地说,“三原色,互补色,色相环。物理竞赛用不到,但偶尔看看,挺有意思。”
林盏看着她。三天不见,沈栖好像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很亮,像刚完成一项挑战后的那种亮。
“集训怎么样?”林盏问。
“还行。”沈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做了三套模拟题,平均分在全省集训队排第二。”
“第二?”林盏睁大眼睛,“很厉害啊!”
沈栖摇摇头:“不够。全国赛要进前三十才能保送。我现在的水平,大概在四十名左右。”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林盏听出了其中的压力——那种必须前进、不能后退的压力。
“那怎么办?”林盏问。
“加练。”沈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习题和笔记,“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睡觉,全部做题。赵老师帮我申请了晚上用物理实验室的权限,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实验验证。”
林盏看着那些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公式推导严谨,旁边还有用不同颜色做的标注。每一页都透着一股“必须做到完美”的执拗。
“你会累垮的。”她轻声说。
“不会。”沈栖合上文件夹,“我有计划。每天保证六小时睡眠,三餐按时吃,每学习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科学证明这样效率最高。”
“我不是说身体。”林盏说,“我是说……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沈栖沉默了。她看着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林盏,”她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拼命吗?”
“为了保送?为了父母的期待?”
“那些都是原因。”沈栖转回头,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但最主要的是——我想赢。想证明我可以,想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想让所有人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很幼稚,对不对?”
“不幼稚。”林盏摇头,“我画画也想拿奖,也想让人看见。这没什么不对。”
沈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很像。都在拼命往某个方向跑,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只是你跑向的是光,我跑向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分数线。”
“光也有分数线。”林盏说,“色温、波长、折射角——都是可以测量的。”
“对。”沈栖点头,“所以我们都在跟数字较劲。”
两人相视一笑。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美术教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颜料的微尘,在光线里像金色的粉末。
“我画了四张草图。”林盏把速写本递过去,“你看看。”
沈栖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看。晨光中的天台,正午烈日下的天台,雨天天台,还有一张是夜晚——不是完全的黑夜,而是傍晚刚入夜时,天空还有一丝微光,城市的灯火刚刚亮起。
“这张好。”沈栖指着夜晚那张,“光与暗的过渡很自然,没有硬分界。天空的蓝紫色调得也很准——那是瑞利散射的结果,傍晚时大气中的尘埃颗粒会让短波散射更明显。”
林盏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喜欢沈栖用科学解释艺术的样子。那让她的画不只是感性的表达,也有了理性的依据。
“我想把这四张画成系列。”林盏说,“就叫《天台的四个时刻》。”
“可以。”沈栖想了想,“但少了一张。”
“少了什么?”
“黎明前的黑暗。”沈栖说,“一天中最暗的时刻,但也是光即将到来的时刻。如果加上那张,整个系列就有了一种时间上的完整感——从黑暗到光明,再到黑暗,再到新的光明。”
林盏的眼睛亮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太关注已有的时刻,忽略了过渡时刻。”沈栖说,“但往往过渡时刻才是最有趣的——变化正在发生,但还没完成。就像折射,光已经进入新介质,但还没完全改变方向。”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林盏,眼神里有种林盏看不懂的深意。
“那明天我去画黎明。”林盏说,“早上四点就去。”
“我陪你。”沈栖说,“正好我要早起背公式。”
“真的?”
“真的。”沈栖看了看表,“现在六点半,你该回家了。明天四点,天台见。”
林盏收拾东西时,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她找到了系列画缺失的那一块,而且沈栖愿意陪她去画。
走出美术教室时,天已经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交错成复杂的图案。
“林盏。”在楼梯口,沈栖叫住她。
林盏回头。
沈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集训地附近有家画材店,顺便买的。”
林盏接过,打开——是一套新的画笔,不同型号,毛质柔软,笔杆是深色的木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太贵重了……”林盏喃喃道。
“用它们画出好的作品,就不算贵重。”沈栖顿了顿,“我相信你能做到。”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林盏站在原地,抱着那盒画笔,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方向,像光穿过水面,发生了折射。
她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一个词:临界角。
当光从光密介质射向光疏介质时,入射角大于某个特定角度,就会发生全反射——光完全折回,不再进入新介质。
她和沈栖,现在正站在某个临界点上。再往前一步,就会进入全新的介质,光路会完全改变。
问题是——她们敢不敢跨过那个角度?
林盏握紧了画笔盒,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凉,但她心里很暖。
明天四点,天台见。
那将是她第一次画黎明前的黑暗。也是她第一次在黑暗中,等待一个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