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物理竞赛决赛那天,北京起了雾。
不是南方那种潮湿的雾,而是北方干冷的、灰白色的雾霾,笼罩着整个城市,把高楼大厦变成模糊的灰色剪影。晨光艰难地穿透雾层,在地上投下稀薄的光斑。
沈栖站在集训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左脸颊——昨天林盏亲过的地方,现在仿佛还留着那个轻柔的触感,像一片羽毛停在那里,不肯飞走。
“沈栖,该出发了。”室友在门口喊她,“大巴七点半准时发车。”
“马上。”沈栖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窗外。
她知道林盏今天也要去美术馆布展。她们的比赛几乎同时开始,但一个在城市的这一头,一个在那一头。像两列相向而行的光波,在不同的介质里传播,但心里想着同一个终点。
沈栖背起书包,手指碰到一个硬物——是林盏送她的那张小画,装在透明文件袋里,随身带着。画上两列光波相遇,形成明亮的干涉条纹。下面林盏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我们的波,永不抵消。”
她把画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放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雾很浓,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大巴车像在牛奶里航行,缓慢地穿过街道。沈栖靠窗坐着,耳机里没放音乐,只是戴着,隔绝外界的声音。
她在心里默念公式:折射定律、干涉条件、衍射方程。这些曾经滚瓜烂熟的东西,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有些模糊。脑海里时不时会跳出林盏的脸——她踮起脚尖亲自己时的样子,眼睛闭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沈栖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没用。林盏像一束顽固的光,穿透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直接照进意识最深处。
同一时间,林盏站在美术馆展厅里,看着工作人员帮她挂画。
《光的四个状态》四幅画一字排开,占据了展厅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射灯从天花板打下来,在画面上形成均匀的光照。林盏仔细调整角度,确保每一幅画的光线都恰到好处。
母亲在旁边帮忙,小声说:“盏盏,你看其他选手的作品……”
林盏环顾四周。这个青少年美术大赛全国决赛,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画家。有水彩,有油画,有版画,有综合材料。风格各异,水平都很高。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组肖像画上。画的是一个老人的脸,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睛里有种惊人的生命力。技法纯熟,情感深沉,显然是强有力的竞争者。
“紧张吗?”母亲问。
林盏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更多是……兴奋。”
因为她画的不仅仅是四幅画。那是她和沈栖的故事,是晨光中的天台,是午后的涂鸦墙,是雨中的伞,是黄昏的交接。每一笔都有沈栖的影子,每一次调色都有沈栖的指导。
布展结束后,林盏走到展厅角落,拿出手机。犹豫了几秒,给沈栖发了条消息:
“画挂好了。你的比赛也快开始了吧?加油。不管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光。”
发送。然后她关上手机,放进书包。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评审要持续一整天,下午五点才公布结果。林盏和母亲在美术馆附近的咖啡馆坐下,点了两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
“沈栖那孩子,”母亲忽然开口,“对你很好。”
林盏的手一顿:“嗯。”
“你们……”母亲欲言又止,“盏盏,妈妈不是不懂。但你们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林盏低头搅着咖啡,“但我们说好了,不管以后去哪里,学什么,都要保持联系。”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时候,不是不想联系,是生活不允许。就像我和你爸……”
她没说完,但林盏懂。父亲离开后,母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那些曾经的梦想和朋友,都被现实一点一点磨掉了。
“沈栖不一样。”林盏说,声音很轻但坚定,“她是光。光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只会因为介质不同而发生折射。但光还是光。”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窗外,北京的雾渐渐散去,阳光开始露出来,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
物理竞赛决赛考场设在一所重点高中的实验楼里。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坐着一百多名来自全国各地的选手。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绷紧的弦。
沈栖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她放下笔袋,拿出准考证,深呼吸。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厚厚的试卷,足足二十页。沈栖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光学、力学、电磁学、热学……覆盖所有领域,最后两道是大题,需要设计实验并写完整报告。
时间:四小时。
哨声响起,开始答题。
前一个小时很顺利。选择题、填空题,都是基础题,沈栖做得飞快。笔尖在答题卡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然后她遇到了第一道难题:关于光在非均匀介质中的传播路径。题目给了一个复杂的折射率分布函数,要求计算光从A点到B点的最短时间路径。
这是费马原理的实际应用。沈栖在草稿纸上列方程,求解微分方程。算到一半,卡住了。有个积分怎么也解不出来。
她抬头看了眼时钟:过去了一小时四十分钟。时间在流逝。
汗水从额头渗出。沈栖用袖子擦了一把,重新读题。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开始跳舞,在眼前晃来晃去。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毫无预兆地,脑海里浮现出林盏的脸。不是现在的林盏,是第一次在天台见到的林盏——浑身湿透,眼睛红肿,但手里紧紧握着画板,像握着一件武器。
“光会找到路。”林盏说过。
沈栖睁开眼睛,重新看题。这一次,她换了个思路——不用常规的变分法,而是用光学和力学的类比。光在介质中传播,就像粒子在势场中运动。最短时间路径,就是最速降线。
思路通了。她飞快地写起来,公式一行行铺满草稿纸。十五分钟后,答案出来了。
她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做。但心里那根弦,已经因为刚才的分心而微微松动。
接下来的题目,沈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林盏。做干涉题时,想到她们在胡同里的谈话;做衍射题时,想到林盏说的“我们的波永不抵消”;做几何光学时,想到临界角——光从光密介质射向光疏介质时,入射角大于临界角就会发生全反射。
她和林盏,现在就在某个临界角上。再往前一步,就可能全反射——光完全折回,无法进入新的介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