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沈栖的手抖了一下。一道简单的计算题,她算了三遍才算对。
时间还剩最后一小时。沈栖看了眼进度,还有最后两道大题没做。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读题。
第一道大题:设计一个实验,测量某种透明液体的折射率,并分析误差来源。
标准的实验设计题。沈栖开始写方案:用分光计,用最小偏向角法,用阿贝折射仪……她写得很快,很熟练,这些都在集训时练过无数遍。
但写到误差分析时,她又走神了。
误差。人生有多少误差?如果当初没有去天台,误差会有多大?如果林盏没有参加美术比赛,误差又会有多大?这些误差累积起来,会不会让她们最终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沈栖摇摇头,想把这些念头赶走。但没用。它们像顽固的噪声,干扰着她的思维。
她勉强写完第一道大题,开始看最后一道。这是压轴题,分值最高,也最难。
题目描述了一个复杂的光学系统:多层介质膜,每层厚度和折射率都不同,光线以特定角度入射,要求计算透射率和反射率,并分析在什么条件下系统会成为完美的反射镜或透射镜。
沈栖盯着题目,眼睛开始发花。那些层,那些折射率,那些角度……在她眼前旋转,像万花筒。
她想起集训时老师说过的话:“这种题的关键是找到递推关系。每一层的反射和透射,都会影响下一层。就像人生,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下一个选择。”
每一个选择。
沈栖的选择是什么?选择物理竞赛,选择来北京,选择认识林盏,选择在胡同里说那些话,选择让光发生衍射。
这些选择叠加起来,让她站在这里,在这个考场里,握着笔,却写不出一个字。
手在抖。额头上全是汗。心脏跳得很快,像要冲破胸腔。
沈栖放下笔,双手捂住脸。指尖冰凉。她想起林盏在火车上画的那幅画——两列光波,从不同的城市出发,在途中相遇。
如果她们的波真的相遇了,会怎样?干涉加强,还是干涉抵消?
“沈栖。”
她猛地抬头,以为有人叫她。但考场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时间。
是幻听。
沈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开始计算。但思绪是散的,像打碎的玻璃,怎么都拼不回来。公式写错,数字抄错,单位换算错误。
她划掉重写,再划掉,再重写。草稿纸上涂得一片狼藉。
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还剩十五分钟。”
沈栖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做不完了。
最后十五分钟,她放弃了复杂的计算,只写了基本思路和几个关键公式。她知道这得不到多少分,但总比空白好。
铃声响了。考试结束。
沈栖放下笔,看着几乎空白的最后一道大题答题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周围响起松气声、叹息声、讨论声,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水传过来,模糊不清。
她慢慢地收拾东西,把笔一支一支放回笔袋。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走出考场时,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很刺眼,沈栖眯起眼睛,觉得那光像无数根针,扎在视网膜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盏的消息:
“我这边评审结束了,在等结果。你考得怎么样?”
沈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考砸了?说因为想她而分心?说最后一道大题几乎没做?
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还好。你呢?”
几乎是立刻,林盏回复:“我也还好。晚上见?”
沈栖看着“晚上见”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期待,恐惧,愧疚,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她知道,今晚见面时,她必须告诉林盏发生了什么。必须坦白,自己可能进不了前三十,可能去不了清华,可能要让所有人失望。
包括林盏。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沈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天。北京的天空是一种冷漠的蓝,很高,很远,像永远也触摸不到。
而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光,现在却觉得自己只是一面镜子——反射着别人的期望,却照不见自己的路。
傍晚五点,美术馆展厅。
林盏站在人群外围,手心全是汗。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嘴唇抿成一条线。
评审主席走上台,开始宣布获奖名单。先从优秀奖开始,一个个名字念出来,掌声此起彼伏。
林盏听着,心跳如鼓。一个,两个,三个……没有她的名字。
优秀奖念完了。然后是三等奖。
还是没有。
二等奖。
林盏闭上了眼睛。她想起自己画这四幅画的日日夜夜,想起沈栖教她调色,想起天台的晨光,想起雨中的那把黑伞。
“二等奖,获奖作品:《光的四个状态》,作者:林盏。”
掌声响起。母亲用力抱了她一下:“盏盏,你做到了!”
林盏睁开眼睛,走上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很热,很亮。她接过证书和奖杯,沉甸甸的。
评审主席微笑着说:“这幅作品对光的处理非常独特,既有科学的严谨,又有艺术的感性。尤其是最后一幅《临界角》,抓住了光与暗过渡瞬间的诗意。”
林盏鞠躬,说了谢谢。但心里想的却是:沈栖,我拿到二等奖了。你看到了吗?
下台后,她立刻给沈栖发消息:“二等奖。你呢?成绩出来了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有。
林盏的心开始往下沉。她想起沈栖白天回的“还好”,想起那种简短的、克制的语气。
不对劲。
“妈,我想去找沈栖。”林盏说。
“现在?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集训宿舍,她说过地址。”林盏已经背起书包,“我自己去,你先回酒店休息。”
母亲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点点头:“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林盏冲出美术馆,拦了辆出租车。北京的傍晚,车流如织,霓虹灯开始亮起,把街道染成五光十色的河流。
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想起沈栖在胡同里说的话:“我已经见过衍射后的光,我回不去了。”
现在,沈栖在哪里?她的光,还亮着吗?
出租车停在集训宿舍楼下。林盏付了钱,下车,抬头看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很多窗户亮着灯,但不知道哪一扇是沈栖的。
她拿出手机,打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接通。
“喂?”沈栖的声音很低,很哑。
“我在你楼下。”林盏说,“我能上来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长到林盏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沈栖说:“等我,我下来。”
五分钟后,沈栖出现在宿舍楼门口。她换了件白色的毛衣,眼睛红肿,明显哭过。看见林盏,她勉强笑了笑,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恭喜你。”沈栖说,“二等奖,很厉害。”
“你呢?”林盏问,心揪紧了。
沈栖低下头,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成绩还没完全出来,但……最后那道大题,我几乎没做。”
林盏倒吸一口气:“为什么?”
沈栖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些泪痕闪闪发亮。
“因为我在想你。”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整个考试,我都在想你。想你亲我的样子,想你说的话,想我们的波会不会抵消。我控制不了。”
林盏的心像被狠狠捏了一下。她上前一步,想拥抱沈栖,但沈栖后退了一步。
“别。”沈栖摇头,“林盏,我觉得……我可能错了。”
“什么错了?”
“我以为我可以既沿着轨道走,又偏离轨道。我以为我可以既完成别人的期望,又做自己想做的事。”沈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做不到。今天在考场上,我明白了——光要么全反射,要么全透射。没有中间状态。”
林盏的眼泪涌上来:“所以你要选择全反射?把自己关回原来的轨道?”
“我不知道。”沈栖抱住自己的胳膊,像很冷,“我只知道,如果我进不了前三十,去不了清华,我爸会失望,老师会失望,所有人都会失望。”
“那我呢?”林盏问,声音也在抖,“我的失望,不算数吗?”
沈栖看着她,眼睛里有痛苦,有挣扎,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林盏,你值得更好的光。”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进林盏心里。她想起沈栖第一封信里写的:“每次想到你,都觉得眼前亮了一下。”
现在,沈栖却说,她值得更好的光。
“你就是我最好的光。”林盏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沈栖,别这样。我们说过要一起面对的。”
沈栖也哭了,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在路灯下闪着光。“对不起。”她说,“对不起,林盏。我可能……我可能做不到。”
她转身要走,林盏拉住她的手:“沈栖!”
那只手很冰,像没有温度。沈栖停下,但没有回头。
“明天,”林盏说,努力让声音稳定,“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老地方等你。胡同里的石凳。如果你来,我们就一起想办法。如果你不来……”
她说不下去了,无声的哽咽压下了未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