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死成。不但没死成,还被塞进了特制的能量抑制笼,拖进了空间站的医疗区——或者叫“高危样本观察室”更合适。笼子很大,足够我趴下,但四周墙壁和天花板都布满了散发着蓝光的抑制符文,空气里飘着消毒液和能量泄露的混合气味,闻起来像把过期的营养膏倒进了反应堆。隔壁的医疗床上躺着星,她脸色还没恢复,额头上贴着监测贴片,那些细小的电极线让她看起来像是被做了什么不人道的实验。黑塔的人偶飘在旁边,机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飞快,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不新鲜的蔬菜。
“星核与未知末日兽个体的共鸣……记忆共享?不,是死亡经验的单向溢出?有趣,太有趣了!”人偶的电子眼亮得吓人,转过来盯着我时那种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在我的装甲上烧出洞来,“你能理解我的话,对吧?末日兽γ-114514号。”
我懒得理她。我正忙着在脑子里复盘:为什么这次轮回会出现变量?星的星核共鸣是偶然还是必然?那个该死的“保护任务”有没有漏洞可钻?自杀现在会被判定为任务失败导致回档,那如果我在保护她的过程中“意外身亡”呢?算工伤吗?纳努克大人给上保险吗?应该没有,祂连五险一金都没给我们交。
“它有名字吗?”星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块能量电池。
黑塔人偶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由一个机械人偶做出来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如果我有头皮的话。“代号γ-114514。不过如果你问它自己有没有起名——”她还没说完,我已经抬起爪子,在笼子的能量地板上划拉。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是用指甲刮黑板,留下歪歪扭扭的、像是爪子抽筋时写出来的两个字:终末。
“终末?”黑塔重复,人偶脸上露出个近似微笑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倒是贴切。你是你的种族里第一个有自我命名的个体吗?还是说所有的末日兽其实都有名字,只是我们不知道?比如你隔壁那只会不会叫‘毁灭’或者‘破坏’或者‘加班’?”
我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我叫终末,因为我想终结。就这么简单。至于其他同类,它们大部分连基础意识都没有,纯粹是纳努克大人批量生产的消耗品,用坏了就扔,像一次性餐具。
星撑着身子坐起来,监测贴片被扯掉一根,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的目光落在我写的字上,看了几秒,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终末,”她念出来,声音很轻,然后看向我,灰色的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刚才……谢谢了。”
谢我什么?谢我没在她冲过来的时候一爪子拍死她?那是纳努克大人设定的底层指令限制——对星核载体优先捕获而非毁灭——不是我的主观意愿。我在脑子里组织语言,想解释这个误会,但发声模块只能制造低沉的、威胁性的嘶吼。算了,毁灭兵器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执行命令。虽然现在的命令是保护她,这他妈比让我毁灭一个星系还离谱。
“我能和它单独待会儿吗?”星对黑塔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能不能再去盛碗饭。
人偶挑眉——真不知道她怎么用人偶做出这个表情的,大概是用了什么高级的拟态系统——然后点头:“可以。但别死在里面,你的数据很珍贵。”说完就飘走了,门自动关上,发出气密锁闭合的闷响。
医疗区陷入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能量抑制场那种低频的、让人牙酸的嗡鸣。星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笼子前蹲下。这个姿势让她能平视我——虽然我得把头低到几乎贴地才能和她视线相接。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很干净,像未经污染的水,但现在里面有血丝,还有某种我无法解读的情绪,复杂得让我想重启自己的情感分析模块。
“那些‘死亡’,都是真的,对吗?”她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眨了眨眼。单次眨眼是肯定,我们刚建立的默契,虽然这默契建立在我想死而她阻止了我的基础上。
“你被困在里面了。一次又一次。”
我眨两次眼。否定。我不是“被困”,我是“在工作”,只是我想辞职。但“辞职”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可能太高级了,毕竟人类的职场再残酷也不会让人死十一万次。
“你想出来。所以你想……死?”
我眨一次眼,停顿,又补了一次。是,但不止。我想终结的是“轮回”这个机制本身,死亡只是手段。但我没法用眼神表达这么复杂的意思,就像你没法用摩斯电码解释相对论。
星看懂了。至少她以为自己看懂了。她总是这样,在之前的轮回里也是,她会对着我的尸体说“安息吧”,会对被关在笼子里的我露出怜悯的表情,会在我狂暴攻击时喊“停下来”。她脑子有问题,真的。正常人谁会同情一个毁灭兵器?正常人谁会对着一个刚刚还想自杀的怪物说“谢谢”?
“如果我帮你,”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我听不懂,“你能保证,不伤害空间站的任何人吗?”
我看着她。这个人类女孩,在“看见”了我几百次死亡、知道我是毁灭的兵器、刚刚还差点被我的能量泄露波及之后,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能不能不伤人”。她脑子果然有大问题,应该送去医疗部做个全面检查,最好连脑部CT一起做了。
但我点了头。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伤人”会增加任务变量,让情况复杂化,导致我想死的难度呈指数级上升。最优策略是维持现状,降低不可控因素,这是我在前十一万次死亡中学到的宝贵经验——虽然大部分经验是怎么死得更快。
星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干净,嘴角的弧度自然得像是天生就该这样。“好。那说定了。我帮你找‘死’的办法,你帮我……嗯,暂时先别死。”
我低吼了一声。这是什么不平等条约?我帮你活着,你帮我死?逻辑呢?交易的基本原则呢?但我的低吼在她听来可能只是不满的嘟囔,因为她笑得更明显了,眼睛弯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然后她做了件让我处理器差点过热的事——她伸出手,穿过笼子的能量栅栏。电流瞬间激活,蓝白色的电弧爬上她的手臂,让她整条手臂都痉挛了一下,皮肤上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她没缩回去。那只手继续往前,穿过危险的、足以让普通生物休克的能量场,轻轻拍了拍我低垂的鼻尖。
触感很轻,温热,带着人类皮肤特有的柔软,和一点点因为电流而残留的麻意。我愣住了。在之前所有的轮回里,没有人碰过我。他们只会用武器、用能量、用陷阱。触碰是多余的,危险的,毫无意义的。纳努克大人没给我们设计触觉感受器,但不知为何,我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和指尖那些细小的、战斗留下的茧。
我的生物本能嘶吼着要撕碎这只手,要咬断这些脆弱的骨头,要让鲜血溅满这个笼子。但更深处、那个被星核共鸣搅乱的部分,只是茫然。装甲下的能量管无意义地收缩舒张,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情况。
“在那之前,”星收回手,指尖还在因为电流微微颤抖,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红痕,“我们算是……朋友?”
朋友?
一个末日兽,和一个人类?
一个想死的,和一个想活的?
一个杀了对方两百多次的,和一个被杀了不知道多少次的?
我在之前的轮回里杀过她219次,她杀过我——或者她的同伴杀过我——更多次。我们现在是俘虏和看守的关系,最多算是“研究对象和研究员”,或者“任务目标和任务执行者”。“朋友”这个词太沉重了,重到能压垮我本就岌岌可危的逻辑回路。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监测仪器都跳过了三个周期。然后我缓缓地,眨了两次眼。
不。
星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有0.3秒,但我看见了。她的嘴角往下沉了沉,眼睛里那点光暗了些。但很快恢复,她看着我,等我的解释,像在等一个合理的答案。
我抬起爪子,在地上慢慢写,这次写得认真了点,每个笔画都尽量工整,虽然爪尖在能量地板上打滑让字迹看起来像喝醉了:
共犯
星看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然后突然笑出了声。不是假笑,是真的笑,肩膀都在抖,笑得咳了起来,不得不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喘不过气。“共犯……也不错。”她边笑边说,擦了擦眼角,那里有点湿润,“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的共犯先生。”
她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关节在抗议。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手放在门把手上,侧过脸看我:“对了,黑塔说要把你转移去研究部的深层实验室,那里有全套的解剖设备和意识提取器。我拦住了,说你会跟我走。”
我猛地抬头,装甲撞在笼子上发出“哐”的巨响。
去哪?
星握住门把手,回头露出一个灿烂到让我觉得不祥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要把你拖下水”的坦然:
“星穹列车。”
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我独自趴在笼子里,能量抑制场在头顶嗡鸣,像一群烦人的蚊子。星穹列车。那个在之前的轮回里出现过四十三次的目标,有时被我摧毁,有时摧毁我,有时只是远远掠过,像宇宙中一颗无关紧要的尘埃。我要去那里?作为一个“样本”?一个“共犯”?一个“保护目标”的保镖?这剧情发展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任务面板闪烁了一下,粉色的字体欢快地跳动:
【任务更新:前往星穹列车!】
【提示:请与您的保护目标保持友好关系,这将有助于任务完成哦~】
我盯着“友好关系”那几个字,装甲缝隙里渗出更多的冷却液,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反光的液体。
友好关系。
和一个人类。
和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类。
我闭上眼,把脑袋深深埋进前爪,试图用这个姿势表达我最深沉的绝望。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