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是突然炸开的。
不是那种温和的、提醒“前方到站”的提示音,而是尖锐的、能把死人从坟墓里吵醒的嘶鸣,混着能量过载的“嗡嗡”声和金属结构受力的“嘎吱”怪响。货物车厢的照明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切换成刺目的红色,应急灯在墙角疯狂旋转,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血色。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全身——在之前的轮回里,这种声音通常意味着三件事之一:列车被击中,要坠毁了;或者遭遇伏击,要开战了;又或者黑塔终于决定把我远程引爆,以绝后患。
笼子外的能量抑制场发出不稳定的噼啪声,符文明灭不定。临时权限密钥在我眼前闪烁,警告框一个接一个弹出来:【检测到剧烈空间扰动】【外部温度骤降】【建议启动应急防护】。我撑起身体,装甲板互相摩擦发出威胁性的低鸣,爪尖抠进地板,在金属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门“唰”地滑开,这次不是轻柔的机械音,而是某种卡涩的、强行推开的刺耳摩擦声。星冲进来,头发凌乱,灰色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工字背心。她一手抓着球棒,另一只手在平板上快速滑动,眉头拧得死紧。
“空间乱流!”她头也不抬地喊,声音在警报的间隙里显得单薄,“雅利洛-VI近地轨道全是这玩意儿!瓦尔特说可能是星核扰动引发的能量潮汐——趴下!”
最后两个字是吼出来的。我几乎是凭本能伏低身体,就在下一秒,整辆列车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狠狠往斜下方一扯!
金属哀鸣。货物车厢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工具架、备用零件箱、几个没捆牢的货柜——全都被抛向半空,又狠狠砸在墙壁、天花板、地板上。破碎声、撞击声、重物滚动的轰隆声混成一片。我所在的笼子在冲击中剧烈摇晃,固定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能量抑制场闪烁得更厉害了,符文时明时灭,像风中残烛。
星被甩得撞在笼子栏杆上,“砰”的一声闷响。她闷哼一声,但手死死抓着栏杆没松,指关节绷得发白。平板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屏幕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列车再次倾斜,这次是另一个方向。我听见远处——大概是观景车厢的方向——传来三月七短促的尖叫,和丹恒“抓紧!”的厉喝。更多的撞击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姬子冷静到反常的指令声,透过混乱的噪音隐约传来。
“终末!”星扒着栏杆稳住身体,抬头看我,额头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笼子固定撑不住了!你能出来吗?!”
我看向那个临时权限密钥——它还在闪烁,但光芒已经暗淡了一半。抑制场的强度在波动,像心跳一样起伏。我能感觉到束缚在松动,那些无形的锁链正在一次比一次剧烈的颠簸中崩出裂痕。
但我没动。
出来?然后呢?在空间乱流里飘出去?在雅利洛-VI的极寒近地轨道变成一坨冰冻垃圾?还是说,帮她稳住这辆快散架的破车?
任务面板在视野里疯狂闪烁,红色的警告框几乎占满整个视界:【保护目标处于极端危险中!】【建议立即采取行动!】【失败将导致强制回档!】。那行粉色的“加油哦~”在血红的背景上显得格外讽刺。
列车第三次、也是最剧烈的一次震颤袭来。这次不是拉扯,是旋转,像有人抓住车尾把它当链球甩。整个货物车厢几乎被掀翻,笼子的固定支架终于发出最后的、凄厉的断裂声——金属撕裂的声音像野兽垂死的哀嚎。
我听见星倒抽一口冷气。
笼子脱离了固定,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横着飞了出去,撞在车厢侧壁,又弹向另一边。我在笼子里被甩得撞上栏杆,又撞上对面的栏杆,装甲和金属碰撞的巨响一声接一声。能量抑制场终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临时密钥暗淡下去,变成一块普通的金属片。
自由了。
在笼子第三次撞上墙壁、即将反弹的瞬间,我伸出右前爪,狠狠插进车厢金属墙壁。爪尖撕裂装甲板,刺进内部结构,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几乎要刺穿耳膜。笼子的冲势骤减,但还是带着我继续滑动,爪子在墙壁上犁出五道深深的、火星四溅的沟壑,最后在离车厢尾端还有三米的地方硬生生刹停。
笼子歪斜地挂在墙上,我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爪子还嵌在金属里。警报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引擎不稳定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压抑的呻吟。
我慢慢把爪子抽出来,金属碎屑簌簌落下。笼门在刚才的撞击中变形卡死,我抬起另一只爪子,抵在栏杆上,发力。变形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外弯曲,露出一个能让我挤出去的缺口。
我钻出来,落在车厢地板上。脚下是一片狼藉——工具散落一地,零件箱翻倒,各种金属碎片、线缆、不知名的仪器残骸铺得到处都是。红色的应急灯还在旋转,把这一切染成诡异的、跳动的血色。
我走了两步,爪子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沉重的闷响。能量抑制场消失的感觉很怪,像突然卸下了几百吨的重物,又像一直被捂住的耳朵突然能听清了。体内的能量流动顺畅得不习惯,星核碎片在共鸣,发出低沉的、持续的脉动。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丹恒第一个冲进货物车厢,击云已经握在手中,枪尖低垂但随时能刺出。他看见我站在笼子外时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扫过我,又扫过那个被撕开缺口的笼子,最后落在我腕部那个红色的平安结上——它还系着,在红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然后是三月七,头发散乱,脸上有擦伤,但眼睛瞪得溜圆:“它它它出来了!笼子坏了!”
“看到了。”姬子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她走过来,红色大衣的下摆沾了污渍,但步态依然平稳。瓦尔特跟在她身边,眼镜碎了一片,手里拿着个还在冒电火花的仪器。
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扶着门框,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下巴,但她没擦,只是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在跳动的红光里深得像两口井。
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喘息,和远处不知哪根管子漏气的“嘶嘶”声。
“抑制场失效了。”瓦尔特先开口,声音冷静得和眼前的混乱格格不入,“笼子结构损伤超过百分之七十,固定支架全毁。临时密钥在能量冲击中烧毁了。”
“所以它现在……”三月七小声说。
“自由了。”丹恒接话,握枪的手紧了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站着,没动。我能感觉到丹恒的肌肉绷得多紧,能看见瓦尔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细微地调整位置——那是准备发动能力的征兆。姬子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评估,在计算。三月七咬着嘴唇,眼神在我和那个破笼子之间来回移动。
星松开门框,走过来。她走得很慢,脚步有点晃,但很稳。她停在我面前,仰头看我——我站着的时候比她高太多,她得把脖子完全仰起来才能和我对视。
“能修吗?”她问,没看别人,就看着我。
我低头看她。血还在从她额头往下淌,滑过眉骨,滴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血珠滚下来,在脸颊上拉出一道红色的痕。我抬起右爪,用爪背最平滑的那块装甲,很轻地蹭过她额头的伤口。动作笨拙,力道没控制好,蹭得她“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轻点……”她嘟囔,但没躲。
我把爪背收回来,上面沾了点血,暗红色的,在灰黑的装甲上很显眼。我盯着那点血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在地上写:不用修
“那你……”星看着我写的字。
我继续写:任务是保护你。笼子碍事
写完,我抬头,看向其他人。丹恒的眉头皱了起来,瓦尔特推了推碎掉的眼镜,姬子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三月七眨巴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星,最后小小声说:“所、所以它不会跑,也不会打我们……对吧?”
我看向她,眨了眨眼。单次眨眼,肯定。
“可是……”三月七还想说什么,被姬子抬手打断了。
“星,”姬子说,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的决定?”
星抹了把脸上的血,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留下暗红色的污渍。“它现在是我的责任。”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担保。在雅利洛-VI期间,它跟我一起行动。如果出问题,我负责。”
“你拿什么负责?”丹恒问,声音很冷。
星转过头看他,脸上还糊着血,但笑了,笑容有点狠:“我的命,行吗?”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更沉重。丹恒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把击云收了起来,枪尖垂向地面。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瓦尔特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年轻人就是冲动”的疲惫。“我会重新校准监控系统,”他说,看了眼我,“虽然可能没什么用。另外,列车损伤评估出来了,主推进器受损,姿态控制失灵,我们得紧急迫降。”
“迫降?”三月七的声音高了八度,“在这种地方?!”
“在这种地方。”瓦尔特重复,语气沉重,“而且不是预定的上层区降落点。根据最后的轨道数据……”他顿了下,“我们会掉在下层区。大概是……炉心枢纽附近的废料堆放场。”
星的脸色白了白。“下层区……情况怎么样?”
“不清楚。通讯在进入大气层时完全中断了,最后的扫描显示……”瓦尔特又推了推眼镜,碎掉的镜片反着红光,“能量读数混乱,有大规模生命活动迹象,但无法分辨是裂界造物还是……人。”
“什么时候着陆?”姬子问。
“七分钟后。”瓦尔特说,“冲击可能会很剧烈,建议所有人固定好自己。另外……”他看向我,“你,最好也找地方抓紧。虽然你看起来不太需要。”
我转身,走到车厢最内侧的墙壁边,背靠金属板坐下,爪子抠进地板固定身体。星看了我一眼,也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墙壁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长长吐出一口气。
“害怕吗?”她忽然问,没看我,盯着对面墙壁上旋转的红光。
我歪头看她。
“我有点怕。”她笑了,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每次去新的地方,都怕。怕搞砸,怕害死人,怕……”她顿了顿,“怕自己选错。”
我没回应。恐惧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毁灭兵器不需要恐惧,只需要执行指令。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通过星核的共鸣,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传过来:紧绷的神经,加速的心跳,还有底下更深的那种……不确定。像走在悬崖边,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
“但这次,”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红光里亮得异常,“有你一起。虽然你其实也不想在这儿,虽然你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死,但……这次有你一起。”
她伸手,很轻地拍了拍我搁在地上的前爪。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让我又僵了一下。
“共犯先生,”她说,声音很轻,“请多关照了。”
我没有动。但腕上的平安结,在红光下微微晃了晃。
迫降的过程像一场漫长的、暴力的噩梦。
先是穿过大气层时的震动,整个列车都在颤抖,金属外壳和空气摩擦发出的尖啸声高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然后是从舷窗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橙红色光芒——那是外壳烧蚀产生的火焰。温度在飙升,警报又响了起来,这次是过热警告。
我感觉到星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生理性的,寒冷和高温交替冲击下的颤抖。雅利洛-VI的地表温度是零下五十度,但我们现在正裹在一团几千度的等离子体里往下掉。这种温差能让大部分生物的生理系统直接崩溃。
她抱紧了膝盖,把头埋进去,呼吸很急。我犹豫了一下——真的犹豫了,处理器为此多烧了零点几焦的能量——然后伸出尾巴,很笨拙地、轻轻地,圈住了她的肩膀。
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头抬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我没完全看懂,但她没推开。
震动越来越剧烈。第一次撞击到来时,我感觉整副骨架都要被震散了。金属撕裂的巨响从车头方向传来,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撞击,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近。货物车厢在疯狂颠簸,我抠进地板的爪子被扯得生疼,金属碎屑不断崩飞。
星撞在我身上,又弹开,我不得不分出一只爪子护住她,免得她在撞击中撞碎骨头。她咳了几声,没说话,手指死死抓着我的装甲缝隙,指节发白。
最后一次撞击是最可怕的。不是从下面,是从侧面——列车撞上了什么巨大的障碍物,整辆车横着翻滚出去。天旋地转,世界在视野里疯狂旋转,撞击声、破碎声、金属扭曲的尖啸声混成一片噪音的洪流。我被甩得撞上车顶,又砸回地板,装甲和金属碰撞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然后,一切突然停了。
不是缓缓停下,是猛地、突兀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了。惯性还拽着一切往前冲,但列车本身已经嵌进了什么东西里,不动了。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金属冷却时“滋滋”的轻响,远处不知哪根管子漏气的“嘶嘶”声,还有……风雪声。呼啸的、凄厉的、带着某种绝望味道的风雪声,从车厢破损的地方灌进来。
冷气几乎是瞬间涌进来的。零下五十度的寒风像无数把冰刀,刮过装甲表面,钻进每一个缝隙。能量管里的流体开始变得粘稠,关节的活动开始滞涩——低温对我的影响比对人类小,但依然存在。我讨厌冷。在那些冻死的轮回里,最后的感觉就是这种从内到外、一点点凝固的寒冷。
星在我爪子底下动了动。我松开她,她慢慢爬起来,动作僵硬,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还……活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眨了眨眼。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舷窗边——如果那还能叫舷窗的话。玻璃全碎了,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外面是漫天飞舞的、灰白色的雪。能见度不超过十米,风雪把一切都吞没在单调的白噪音里。
“我们……”星看着外面,声音很轻,“真的到了。”
货物车厢的门卡死了,丹恒是从外面用长枪撬开的。他出现在门口时,头发和肩上落了层薄雪,脸颊冻得发红,但表情依然平静。“主车厢损伤严重,但结构完整。姬子和瓦尔特在检查系统,三月在帮忙。”他看了眼星,又看了眼我,“你们没事?”
“没事。”星抹了把脸,手上的血已经冻住了,抹不掉,“外面怎么样?”
丹恒沉默了几秒。“自己来看吧。”
我们走出货物车厢——或者说,爬出去。列车是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嵌在地面上的,车头部分完全埋进了雪堆,我们所在的车厢翘在半空,离地大概三米高。丹恒先跳下去,在积雪里踩出深深的脚印。星跟着跳,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丹恒扶住。
我低头看了看高度,又看了看自己这副体型,决定不跳。我用爪子攀住车厢外壳破损的边缘,慢慢往下爬,落地时“轰”的一声闷响,积雪被压得塌陷下去一大片。
然后我抬起头,看见了雅利洛-VI。
风雪暂时小了些,能见度扩展到百米左右。我们落在一个巨大的、像是工业废料堆放场的地方。四周堆满了生锈的金属骨架、破碎的机械残骸、看不出原貌的废弃物,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扭曲的轮廓,像一片钢铁的坟场。远处是更高大的、阴影般的结构,可能是废弃的工厂或储存罐,在风雪中模糊不清。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头顶。雪不是柔软的雪花,是细密的、坚硬的冰晶,被风卷着横着扫过来,打在装甲上“啪啪”作响。温度低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空气里有股铁锈、机油和某种……腐烂东西混合的味道。
寒冷。荒芜。死亡。
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我低头,看向腕上那个红色的平安结。它还在,在灰白的世界里是唯一鲜艳的颜色。
“定位显示我们在炉心枢纽东南侧,原下层区第七工业区废料场。”丹恒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距离最近的避难所——如果还有的话——大概三公里。但风雪太大,能见度太低,徒步过去风险很高。”
“通讯呢?”星问,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
“完全中断。雅利洛-VI的地磁和能量场太混乱,常规通讯设备全废了。”丹恒看向我,“你对这一带熟吗?”
我看向四周。废料场……我来过。在第三万次左右的轮回,我被传送到这附近,然后迷路了三天,最后冻死在某个废弃的输送管道里。我抬起爪子,在雪地上画了个简图,标注出我们大概的位置,和几个可能的方向。
丹恒蹲下来看。“这个方向,”他指着我画的一条路,“通向哪里?”
我写:裂界侵蚀区。很多霜影
“这个呢?”
银鬃铁卫巡逻路线。可能有人,也可能被攻击
“最近的相对安全路线?”
我犹豫了一下,爪尖指向另一个方向:绕过废料场,沿着输送管道走。会经过一个废弃的供暖站,可能还有残余的能源
丹恒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就走这条。星,你还能走吗?”
“能。”星说,但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我低头看她。她身上那件灰色外套在这种温度下跟纸差不多,工字背心更是什么用都没有。她抱着手臂,手指冻得通红,在轻微地颤抖。我想了想,抬起左前爪,悬在她头顶。爪心的能量核心开始运转,释放出温和的热量——不烫,刚好能驱散寒冷的那种。
星抬起头,愣住了。热流融化了落在她头发上的雪,化成水珠滚下来。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弯起来:“谢谢。”
“节省能量。”丹恒提醒,但语气没那么冷了,“我们不知道要在这下面待多久。”
我收回爪子。星呼出一大口白气,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看向丹恒:“走吧。早点找到能避风的地方。”
我们开始移动。丹恒打头,我在中间,星跟在我侧后方。积雪很深,最深的地方能埋到我腿关节。每走一步都要把爪子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一步,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风雪很快又大了起来,能见度重新降到十几米,世界缩小成一片旋转的灰白。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停下了。
“怎么了?”星问,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前方。风雪暂时散开了一瞬,露出了废料场边缘的景象——那是一排低矮的、被积雪半埋的建筑残骸,墙壁坍塌,屋顶不翼而飞。但在其中一栋还勉强立着的建筑旁,有个东西在动。
不,不是东西。
是人。
三个裹着厚重、破旧皮毛的人,正围着什么东西,动作激烈。他们背对着我们,但能听见隐约的、被风吹散的声音——争吵,怒吼,还有金属碰撞的钝响。
“那是……”星眯起眼睛。
丹恒已经握紧了击云。“劫掠者。或者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那三个人里有一个转过了身。是个高大的男人,脸上裹着脏兮兮的布,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他看见了我们,动作顿住了。
另外两个人也转过身。一个矮胖,手里是把缺口的砍刀。另一个瘦高,空着手,但腰间别着好几把不同形状的匕首。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朝我们走了过来。
丹恒上前一步,挡在星面前。我也往前挪了半步,把星完全挡在身后。这个动作让那三个人停下了。
“外来的?”高大男人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金属,“上层区的?还是……”
“旅人。”丹恒说,声音平静,“路过。不想惹麻烦。”
“路过?”矮胖的笑了,笑声很难听,“这鬼地方可没有‘路过’的人。你们要么是银鬃铁卫的探子,要么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变了,“那是什么东西?”
“同伴。”星从我身后走出来,声音很稳,但手指悄悄握住了球棒。
“同伴?”瘦高个盯着我,眼神里混杂着恐惧、贪婪和某种疯狂,“那玩意儿看起来可不像人。是机器?还是……”
“和你们无关。”丹恒打断他,“让开路,我们走我们的,你们做你们的。”
高大男人盯着我们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行啊。走过去可以。把吃的、能源、值钱的东西留下。还有……”他指着我,“那玩意儿。留下。”
空气凝固了。
风雪还在呼啸,但这一小片空间里,时间像停滞了。我能感觉到丹恒的肌肉绷紧了,能听见星压抑的呼吸声,能看见那三个人眼里越来越盛的凶光。
任务面板在视野里弹出来:【检测到敌对意图】【建议采取行动保护目标】。
我盯着那三个人,脑子里的处理器在快速运转。战斗选项:用尾巴扫倒,用爪子拍飞,用能量吐息逼退——不,吐息可能直接杀了他们,而“杀人”可能会让任务变复杂。而且星在发抖,不全是冷的,是紧张的。她不想打。我看得出来。
那三个人动了。高大男人举起铁管,矮胖的挥着砍刀,瘦高个的手摸向了腰间的匕首。他们散开,成包围的态势。
丹恒的枪尖抬了起来。
星举起了球棒。
而我……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末日兽需要呼吸的话——然后,做了件事。
我张开嘴。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唱歌。
准确说,是试图模仿唱歌。末日兽的发声模块不是为这个设计的,所以出来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刮铁板,混着漏气的风箱声和能量过载的嗡鸣,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歌词——如果那能叫歌词的话——是我在第七万次轮回时从某个废墟里捡到的、已经损坏的娱乐终端里残存的几段音频拼接出来的。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跑调跑到姥姥家,难听到能让虚卒都捂耳朵的“歌声”,在风雪中炸开。
那三个人全僵住了。举起的武器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这他妈什么玩意儿”的震撼。
丹恒的枪尖歪了一下。
星手里的球棒“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
我继续“唱”,一边“唱”一边往前走。爪子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伴随着那地狱般的噪音,逼近那三个人。他们开始后退,一步,两步,眼神里的凶光被纯粹的困惑和“我是不是疯了”的自我怀疑取代。
“~♫祝你生日快乐~亲爱的~♫”
我停在他们面前,低头,用我那双冒着微红光芒的眼睛——我努力让它们显得“友善”一点,虽然可能效果相反——看着他们。然后抬起右前爪,不是要攻击,是用爪尖轻轻碰了碰高大男人手里的铁管。
“叮”的一声轻响。
铁管掉在了雪地里。
高大男人盯着我,又盯着掉在地上的铁管,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眨了眨眼,用最“无辜”的眼神看着他——如果末日兽能有“无辜”的眼神的话。
然后,我转身,用尾巴轻轻卷起星掉在地上的球棒,递给她。她呆呆地接过,手指僵硬。
我又看向丹恒,歪了歪头,意思很明显:走?
丹恒盯着我看了整整三秒,然后,很慢、很慢地,把击云收了起来。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朝之前定的方向走去。
我跟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站在原地,在风雪里,像三尊冰雕。高大男人慢慢弯腰,捡起铁管,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们远去的背影,然后,很突然地,把铁管一扔,扭头就跑。另外两人愣了下,也跟着跑了,眨眼就消失在风雪和废料堆后面。
我转回头,继续走。
星跟在我身边,走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刚才是在……唱歌?”
我没回答。
“生日歌?”
我还是没回答。
“还跑调跑成那样?”
我继续保持沉默。
星盯着我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出来。不是大笑,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天啊,”她边笑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你真是……”
她没说完,只是笑着摇头,然后加快脚步,走到我前面去了。但我看见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丹恒在前面停下,等我们跟上去。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我解读不了,然后说了句:“有效率。”
我没懂他什么意思。但他也没解释,只是继续带路。
风雪似乎小了些。腕上的平安结在灰白的世界里晃着一点红色。任务面板在视野角落闪烁:【威胁解除】【目标安全】【任务进度:0.5%】。
我盯着那个0.5%,看了两秒,然后关闭面板。
看来,保镖这活,好像也不是完全干不了。
虽然方法有点怪。
但,有效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