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后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闷,带着下层区特有的、被劣质空气和艰难生活磨砺出的粗粝质感。那声“是人是鬼”问得毫不客气,甚至能听出问话人手指已经扣在扳机或刀柄上的紧绷。
丹恒没立刻回答。他保持着持枪的姿势,但枪尖微微下压——一个既非攻击也非完全防御的姿态。星站在我腿边,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不是冻的,是紧张的。她的手按在球棒上,手指曲起又松开。
我站着没动,但所有传感器都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墙后至少有四个人,呼吸声、衣物摩擦声、金属轻碰声,在风雪间隙里清晰可辨。两个在墙后正对我们的位置,一个在稍高处——可能是墙头的观察点,还有一个在右侧移动,试图包抄。
标准的巡逻队配置。有经验,但不专业。
“说话!”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更近了些,带着不耐烦,“再不出声,就当裂界造物处理了!”
“旅人。”丹恒开口,声音平稳,在风雪中传得清晰,“从上层区来,遇到事故迫降。没有敌意。”
墙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快速交谈,听不真切,但能捕捉到几个词:“上层区?”“迫降?”“……只有三个人?”“还有一个……什么玩意儿?”
脚步声又近了。接着,墙面上那个歪斜的金属门——严格说只是几块铁板拼成的活板——被“哐当”一声推开条缝。半张脸从缝隙后露出来,裹在脏兮兮的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锐利,警惕,布满血丝。
那双眼睛先扫过丹恒,停顿,评估;扫过星,稍微柔和了半秒——可能是看她年轻,也可能是她脸上的伤;然后扫到我。
眼睛瞪大了。
我保持着趴卧的姿势——这样看起来威胁性小点,虽然效果存疑——但我这体型,趴着也跟辆装甲车差不多。尤其是我背上那几道还没完全修复的装甲裂痕,和尾巴尖被酸液腐蚀的破损,在灰白天光下格外显眼。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在收缩。墙后的呼吸声停了半拍。
“那……那是什么东西?”声音从门缝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同伴。”丹恒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它不主动攻击。”
“同——”声音卡住了,像是被什么噎住,“你管那玩意儿叫同伴?!那、那是末日兽!上层区的记录里有图!我看过!那种东西——”
“它现在是我们的同伴。”星上前半步,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担保。它不会伤人。”
“你担保?”声音里满是荒谬和不可置信,“小姑娘,你知道那东西能干什么吗?一只末日兽,能拆了半个街区!你拿什么担保?你的命吗?”
“是。”星说,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
墙后又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风雪声重新占据主导。我能听见墙后急促的呼吸,压抑的交谈,还有金属武器轻轻碰撞的脆响。
然后,门“哐”地一声完全推开。
不是温柔地打开,是被一脚踹开的。三个人从墙后走出来,呈扇形散开,手里都拿着武器——不是银鬃铁卫的制式装备,是拼凑起来的杂牌货:一把锈迹斑斑的制式步枪,但枪管被锯短了;一把用工业零件改造的霰弹枪;还有一把……消防斧,斧刃磨得雪亮。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疤,在低温下呈现出暗紫色的狰狞。他裹着件厚重的、皮毛外翻的旧大衣,但没戴帽子,光头在风雪里冻得发红。他手里握着那把锯短的步枪,枪口没对准我们,但也没放下,就斜指着地面——一个随时能抬起的角度。
他的眼睛先看丹恒,再看星,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刀子,一寸寸刮过我的装甲,我的爪子,我腕上那个红色的平安结,最后停在我眼睛上。
“名字。”他说,声音粗哑,但很稳。
“丹恒。”
“星。”
疤脸男人盯着我:“它呢?”
“终末。”星说。
“终末。”男人重复,像在咀嚼这个词的滋味,然后嗤笑一声,“倒是贴切。行,你们三个——姑且算三个——跟我来。别乱动,别乱看,别问不该问的。尤其是你,”他用枪管虚点我,“敢伸爪子,敢张嘴,敢有任何看起来像攻击的动作,我保证在你动之前,你身后那两位的脑袋就会开花。明白?”
他身后,拿霰弹枪的瘦高个和拿消防斧的壮汉同时抬了抬武器。墙上,那个原本在观察点的人也站了起来,手里是把简陋的弩,箭头在风雪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涂了东西,可能是毒,也可能是某种抑制能量的涂层。
丹恒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星的手指紧了紧,但没动。我也没动,但能量核心悄悄提高了运转功率,随时准备展开护盾——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挡在星前面。
“走。”疤脸男人转身,往墙内走。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跟上,把我们夹在中间。墙头上那个弩手没下来,保持着俯瞰的姿势,弩箭始终对着我的方向。
穿过那扇歪斜的门,墙内的景象和外面差别不大,依然是废墟、积雪、荒凉。但多了些生活的痕迹:雪地上有清理出的小径,用碎砖和废金属标出;几栋相对完整的建筑窗户被封死,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远处有烟囱在冒烟,很细,几乎被风雪吹散,但确实存在。
还有更多的人。从建筑的缝隙、半塌的门洞、堆高的废料堆后面,投来目光。警惕的,恐惧的,好奇的,敌意的。大部分是成年人,有男有女,衣着破烂但厚实,脸上是长期营养不良和寒冷留下的灰败。也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死死按在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我。
“看什么看!回去!”疤脸男人吼了一嗓子,目光才稍微收敛,但没完全消失。那些视线像针,扎在背上。
我们被带着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曾经可能是集会场或装卸区,现在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损的机械,生锈的容器,用防水布盖着的不知名货物。广场中央有堆篝火的余烬,还冒着缕青烟,几个裹得严实的人围在旁边,看见我们,动作都停了。
疤脸男人没停,径直走向广场另一侧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那是栋三层小楼,外墙用金属板和冻土加固过,窗户都被钉死,只留了几个观察孔。门口有两个守卫,同样拿着拼凑的武器,看见我们,尤其是我,明显紧张起来。
“头儿在里面?”疤脸男人问。
“在,和娜塔莎医生说话。”一个守卫回答,眼睛一直没离开我。
疤脸男人点头,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暖和些,有股混杂了药味、烟味、陈旧灰尘和人体汗渍的气味。是个大厅,摆着几张简陋的桌凳,墙上贴着些手绘的地图和潦草的笔记。深处有扇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
“等着。”疤脸男人丢下一句,走向那扇门,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
我们被留在厅里。另外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边,枪口虽然没抬,但手指一直没离开扳机。丹恒站着没动,但身体微侧,把星护在身后一半的位置。星靠在我腿上,我能感觉到她在轻微发抖——不全是冷的,刚才那段路和那些目光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门里的说话声停了。几秒后,门重新打开,疤脸男人走出来,侧身让开。他身后又走出两个人。
第一个是女人,四十岁上下,深棕色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发髻,额前有几缕碎发。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灰色的围巾,脸色疲惫,但眼睛很亮,是一种冷静的、带着穿透力的明亮。她手里提着个简陋的医疗箱,箱角有磨损,但很干净。
她先是看向丹恒,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肩上的伤、握枪的手,然后看向星,在她脸上的伤和冻得发紫的嘴唇上停顿了一下,最后看向我。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从头部,到背部,到爪子,到尾巴,最后落在我腕部的平安结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专注的、评估性的审视,像医生在看一个复杂的病例。
然后她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娜塔莎,这里的医生。这位是奥列格,地火在这一区的负责人。”她侧身,示意身后的人。
奥列格从她身后走出来。这是个高大的男人,比疤脸男人还高半头,肩膀宽厚,穿着件厚重的皮革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弹壳和齿轮串成的项链。他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神很稳,像经历过太多事,已经没什么能让他真正动摇。
他的目光同样先扫过丹恒和星,然后落在我身上。和娜塔莎不同,他的审视更直接,更硬,像铁匠在打量一块需要锻打的生铁。
“上层区来的?”奥列格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胸腔的共鸣。
“是。”丹恒回答。
“怎么下来的?银鬃铁卫的通道三个月前就全封闭了。”
“我们不是从正规通道下来的。”星接话,声音有些哑,但清晰,“我们的飞船——星穹列车,在近地轨道遇到空间乱流,迫降在下层区废料场。”
“星穹列车?”奥列格的眉毛抬了抬,“那个传说中在天上跑的?”
“是。”
奥列格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我:“那这玩意儿呢?别告诉我它也是你们车上的。”
“它是……”星顿了顿,“是我们的同伴。它叫终末。”
“同伴。”奥列格重复,语气听不出情绪,“末日兽,和人类,当同伴。这故事听起来比裂界造物唱歌还离谱。”
“但这是事实。”星坚持。
奥列格没接话,只是走到一张桌子旁,拉出把椅子坐下。椅子在他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在我们三人——姑且算三人——之间移动。
“说说看,”他说,“你们来雅利洛-VI干什么?别告诉我只是路过。这地方不是观光区。”
丹恒和星对视一眼。星深吸一口气:“我们来找星核。”
厅里瞬间安静了。
疤脸男人和另外两个守卫的手指同时扣紧了武器。娜塔莎的眉头微微皱起。奥列格的身体前倾了一点,眼神变得锐利。
“星核。”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你们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丹恒接话,“寒潮的源头,裂界的成因。我们来的目的,是解决它。”
“解决?”奥列格笑了,笑声很干,没有任何笑意,“怎么解决?用你那杆枪?用这小姑娘的球棒?还是用这头……”他指了我一下,“末日兽的爪子?”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星说,语气很稳,“但我们首先需要信息。星核的确切位置,现在的状况,还有……银鬃铁卫和下层区的局势。”
奥列格盯着她,很久。然后,他往后靠回椅背,椅子又发出一声呻吟。“信息,”他说,“是有代价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我们可以交换。”丹恒说,“我们知道上层区的一些情况。而且,我们有些物资——虽然不多,但可能有用的。”
“物资?”奥列格看向我们空荡荡的双手,“在哪儿?”
“在迫降点,我们的列车里。”星说,“有医疗用品,能源,食物储备。但列车损坏严重,我们需要人手帮忙搬运,也需要安全路线把物资运过来。”
奥列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哒、哒”的轻响。他在思考,计算。疤脸男人凑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奥列格微微点头。
“物资,我们要了。”奥列格最终说,“但交换条件不止这个。你们要在下层区期间,服从地火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不能接触不该接触的人,不能泄露任何情报给银鬃铁卫——如果你们遇到他们的话。”
“可以。”丹恒点头。
“还有,”奥列格的目光转向我,这次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它。不能离开你们的视线,不能单独行动,不能靠近居住区和儿童区域。如果它攻击任何人——哪怕只是表现出攻击意图——我们的协议立刻作废,而你们……”他顿了顿,“会被视为敌人处理。明白?”
“明白。”星说,声音有些紧。
奥列格点点头,站起来。“娜塔莎,他们俩的伤你处理一下。雷夫,”他看向疤脸男人,“带他们去临时住处。盯紧点。”他又看向我,“至于它……找个地方安置。仓库那边还有空位,让它待那儿。别吓到人。”
“它需要能量补充。”星说,“我们的营养剂在列车上,暂时拿不到。能不能……”
“末日兽也要吃饭?”奥列格挑眉。
“要。”星坚持。
奥列格看向娜塔莎。女医生想了想,说:“医疗站还有点废弃的能量液,本来是给仪器用的,但污染了,人不能用。它……也许能用?”
“可以试试。”星说。
奥列格摆摆手,算是同意了。“雷夫,去安排。”
疤脸男人——雷夫——示意我们跟他走。娜塔莎提起医疗箱,对丹恒和星说:“跟我来医疗站,先处理伤口。”
星看向我,眼神里有担忧。我眨了眨眼,用眼神表示“没事,去吧”。她这才跟着娜塔莎离开,一步三回头。
我被雷夫和另外两人带着,穿过广场,走向边缘一栋更大的建筑。那是仓库,门是厚重的金属滑门,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堆满了各种物资:用防水布盖着的箱子,生锈的油桶,成捆的金属管,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机械部件。空气里有股机油、灰尘和某种化学品混合的味道。
仓库深处有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上散落着些干草——可能是之前存放过什么活物。雷夫指了指那片区域:“就这儿。别乱动东西,别乱走。我会在外面留人看守。”他顿了顿,补充,“别想着硬闯。这仓库的结构,塌了能把你这体型也埋了。”
我没动,只是走到那片干草上,趴下。动作尽量轻,但还是震得地板嗡嗡响,灰尘簌簌落下。
雷夫看了我几秒,转身离开。金属门重新关上,外面传来上锁的“咔哒”声,然后是脚步声——至少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仓库陷入半昏暗。只有高处的几个通风口透进些许天光,在堆积的货物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很安静,只有外面隐约的风雪声,和偶尔的、远处的人声。
我趴着,没动。能量核心平稳运转,修复程序还在缓慢工作,处理尾巴和背上的伤。星核碎片的共鸣依然存在,但很微弱,像隔着厚重墙壁的杂音。我盯着通风口投下的那点光,看着光里飞舞的灰尘。
任务面板展开:【已进入地火控制区】【当前状态:受限观察中】【任务进度:1.8%】。
1.8%。从迫降到进入地火地盘,才走了这么点进度。雅利洛-VI的开拓,看起来会是个漫长的过程。
我闭上眼睛,让处理器进入低功耗状态。但感知系统依然全开,监控着周围的一切:门外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交谈,仓库深处老鼠爬过的窸窣声,远处建筑里隐约的说话声和金属碰撞声。
时间缓慢流逝。通风口的光渐渐暗淡,天快黑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刻意放轻的,但逃不过我的传感器。从仓库深处传来——不是门外,是仓库内部,从那一堆堆货物后面。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脚步很轻,像是经常在狭窄空间移动的人。他们在货物堆之间穿行,绕开障碍,目标明确地朝我这个方向靠近。
最后,在离我大概十米远的一堆木箱后面,他们停下了。我听见压抑的呼吸,衣物摩擦,还有极其轻微的、金属触碰的声音——是武器,或者工具。
我没动,但眼睛睁开了,盯着那个方向。
几秒的沉默。然后,一个很轻的、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沙哑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
“喂……你真的不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