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寂静重新笼罩了仓库，只有高处通风口外永不止息的风雪声，像某种巨大而疲惫的喘息。末日兽——或者说，终末——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更深地陷入趴卧的节能姿态，处理器在最低功耗下维持着基础的环境监控。背甲和尾部的破损处，纳米修复单元正以近乎休眠的速度，搬运着从爪边那块灰扑扑的地髓原矿中汲取的微弱能量，缓慢地填补着裂痕。每一次能量核心的脉动，都从矿石内部抽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光泽。
然后，寂静被打破了。不是从门外，而是从仓库深处那片由报废的自动机兵、生锈管道和堆积木箱构成的迷宫阴影里。传来一阵刻意放轻、但显然缺乏专业潜行训练的窸窣声。
“……咱、咱们真的要进去吗，老大？”一个细声细气、带着明显颤音的男孩声音，是尤利安，鼹鼠党里最胆小的成员，此刻大概正紧紧攥着虎克的衣角。
“当然！本‘虎克大人’决定的事，什么时候变过！”清脆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孩子王特有的气势，正是鼹鼠党的首领，虎克。“雷夫大叔刚锁了门，娜塔莎姐姐也走了！现在是绝佳的侦查时机！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可、可是娜塔莎姐姐说了，不让靠近……”尤利安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怕什么！本大人刚才看过了，它趴在那儿动都不动，跟块大石头没两样！肯定是能量用光了，在睡觉！”虎克的分析充满了孩童式的、一厢情愿的逻辑。
“也可能是陷阱。”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清冷，利落，像薄冰碎裂。声音的主人从阴影中无声地迈出一步，是希儿。深蓝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但神色坚定的脸颊旁，身上那件深色的旧外套看起来并不厚实，却让她显得更加挺拔。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两个同伴身上，而是穿透昏暗，直接锁定了仓库中央那片巨大的阴影——终末。她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里离她贴身匕首的距离不会超过零点一秒。
“希儿！你也来啦！”虎克惊喜地转头，随即又板起小脸，“不过这次是咱‘鼹鼠党’的独立行动！”
“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某个‘老大’会不会把自己和跟班一起送进怪物的嘴里。”希儿淡淡地说，脚步却未停，走到了虎克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一个下意识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的站位。
终末从爪缝间掀起了眼皮，装甲下的光学传感器无声地对焦，将三个小小的闯入者框入视野。虎克，尤利安，希儿。鼹鼠党三人组。数据库里没有预先记录，但从刚才简短的对话和此刻的姿态，已经能完成基础建模：领导者（虎克）、追随者（尤利安）、保护者/实际上的第二决策者（希儿）。威胁等级：极低。行为预测：好奇心驱动，试探性接触。
虎克在希儿“路过”的掩护下，似乎胆气更壮了些。她又往前蹭了两小步，在距离终末低垂的头部大约五米——一个对人类孩子来说充满安全感，对末日兽而言触手可及——的地方停下。她使劲仰起被大号毛线帽遮盖大半的小脸，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瞪得圆溜溜的，里面盛满了混合着恐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好奇。
“哇……”她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好大！比矿坑里最大的钻机还要大！”
终末眨了眨眼。是光学传感器的常规维护动作。
“它眨眼了！它刚眨眼了！”虎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瞬间忘记了害怕，兴奋地拽了拽旁边尤利安的袖子，然后又看向希儿，“希儿希儿！你看见没！”
“看见了。”希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全身肌肉处于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状态，像蓄势待发的弓。“它在观察我们。小心点。”
“观察？”虎克歪了歪头，帽子滑向一边，她手忙脚乱地扶正，又看向终末，“你……你真的不咬人吗？雷夫大叔他们说，你是末日兽，是反物质军团的，会喷火，会拆房子。”
终末巨大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看”自己破损的背甲和腐蚀的尾尖，然后又“看”向虎克。它缓缓抬起右前爪——动作刻意放得非常慢，以免带起的风压惊吓到孩子——将最末端的爪尖悬在布满灰尘的金属地板上方。
虎克和尤利安同时屏住了呼吸，尤利安更是往后缩了缩。希儿的手指尖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爪尖落下，刮擦金属，发出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的锐响。灰尘被犁开，地板上留下两个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的字：
不 会
“‘不会’？”虎克念出来，眼睛更亮了，“你不会咬人？也不会喷火拆房子？”
终末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足够明确。
“你会写字？！”虎克几乎要跳起来，好奇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恐惧，她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想蹲下来摸那些字迹，“谁教你的？是制造你的人吗？还是你自己学的？”
终末沉默（它也无法用别的方式回应）了几秒，似乎在处理这个过于复杂的问题。然后爪尖再次移动：
可 以 这 么 理 解
“自学成才！”虎克立刻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小脸上满是崇拜，“好厉害！你还会什么？会算账吗？能看懂矿道地图吗？会讲古老的故事吗？就是……矿工爷爷们说的，寒潮以前的故事？”
尤利安在后面，声音依然很小，但恐惧被好奇冲淡了些：“它、它听得懂我们说话？”
“它在写，当然听得懂！”虎克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转向终末，挺了挺小胸脯，“正式介绍一下！本大人是‘鼹鼠党’的首领，虎克！这是尤利安，我的副手！这是希儿，她是……呃，也是咱‘鼹鼠党’的重要成员！”她省略了希儿经常不承认自己是“鼹鼠党”以及多数时候是来管着她别闯祸的事实。
希儿没有反驳，只是看着终末，忽然问道：“你和从天而降的那两个人，是一起的？”
终末眨眼，确认。
“他们来下层区做什么？”
这一次，终末没有动。巨大的身躯如同真正的雕塑，连光学传感器似乎都停止了微调。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只有通风口外风雪呜咽的背景音。
希儿的眼神锐利起来。“不想说，还是不能说？”她向前踏出极小的一步，这一步让她几乎完全挡在了虎克斜前方，虽然她的体型并不能完全遮住虎克。“听着，不管你们是谁，从哪里来，想干什么。下层区现在很不太平，地火内部有分歧，银鬃铁卫的封锁越来越紧。你们突然出现，还带着……”她的目光扫过终末庞大而狰狞的身躯，“……你这样的东西。很多人会不安，会害怕，也会有人动别的心思。”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警告：“奥列格首领想稳住局面，但雷夫队长那边……有些人觉得躲藏的日子到头了。你们如果只是路过，补给完就尽快离开。如果别有目的……”她没有说完，但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未尽之言：别把麻烦带到我们仅存的家园。
虎克眨了眨眼，看看希儿，又看看终末，小脸上的兴奋淡去了一些，染上了困惑和担忧。她虽然年纪小，但生在下层区，长在风雪和匮乏中，对“麻烦”和“危险”有着本能的感知。
终末的目光（如果那能被称作目光）在希儿脸上停留了片刻。这个女孩的警惕、维护和直白的警告，与它记忆中那些要么恐惧逃离、要么狂热攻击、要么冷漠研究的人类都不同。然后，它再次抬起爪子，缓慢地写下：
暂 避。不 惹 麻 烦。
“你保证？”希儿紧盯着那行字，仿佛要从中读出真伪。
终末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这次的动作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仿佛一个承诺。
希儿审视了它几秒，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丝，但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最好记住你说的话。”她转而对虎克和尤利安说，“好了，看也看了，问也问了。该回去了，娜塔莎医生说不定在找你们。”
“等一下等一下！”虎克连忙喊，转身跑向旁边一堆杂物，窸窸窣窣翻找起来。很快，她抱着一个边缘有凹痕的旧金属罐和一个缺了口的粗陶杯跑了回来。她把罐子小心放在终末面前的地上，又把杯子放在旁边，里面是清澈的液体。
“这个给你！”虎克的声音恢复了活力，带着点献宝的意味，“地髓矿渣滤的营养糊，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能顶饿！这是干净的雪水！”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本大人知道你可能不吃这个，但……万一你想尝尝呢？”
尤利安也鼓起勇气，从自己打着补丁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破布仔细包裹的东西。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三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头，表面有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纹路。是品质很低的地髓碎块，蕴含的能量对末日兽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这个……”尤利安的声音很轻，但努力说得清晰，“是我在废矿道里捡的……成色不好，但、但也许……能帮你……稍微恢复一点点？”他说完，飞快地看了终末一眼，又低下头，耳朵尖有些发红。
终末低下头，光学传感器和内置分析模块无声地工作。营养糊：无效能量源。水：H2O，可辅助冷却系统。地髓碎片：低质，能量微弱。从纯粹的能量补充效率角度，这三样东西的价值趋近于零。
但它看着虎克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尤利安紧张又害羞的神情，看着希儿虽然依旧警惕、但并未阻止这一切的目光。某种超出它行为逻辑库预设的反应，在处理器深处悄然生成。
它伸出右前爪，用最精细的那根爪尖分叉，蘸取了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营养糊，送入口部的分析入口。成分数据刷过，能量吸收模块无反应。但它随即眨了下眼，单次，明确。
虎克立刻笑了，笑容灿烂，露出那颗可爱的缺牙。“对吧！虽然不好吃，但很有用的！”
终末又用多功能触须卷起粗陶杯，将里面的清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顺着辅助管道扩散，在极寒环境中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但确实存在的慰藉。它将杯子轻轻放回原处，用爪尖将尤利安手里的三块小石头拨到自己面前，然后，极其轻微地、用爪背蹭了蹭尤利安仍有些颤抖的手。
尤利安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害羞又惊喜的笑容。
“好了，这回真该走了！”希儿催促道，目光再次扫过仓库大门方向。
“知道啦知道啦！”虎克对终末挥挥手，“我们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更好的‘补给’！”
“老、老大，明天还要来？”尤利安小声问。
“当然！咱们‘鼹鼠党’要负责监督新成员的恢复情况！”虎克理直气壮。
希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终末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记住你的保证”，然后率先转身，身影利落地融入货堆的阴影。虎克拉着尤利安，也小跑着跟了上去，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声很快消失在仓库深处。
仓库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个旧罐子、粗陶杯，和三块躺在灰尘里的劣质地髓石，证明着刚才短暂而奇特的接触。
终末重新垂下头颅，趴伏下来。它用爪子将三块小石头拢到身下，能量核心开始以最低效率汲取其中微弱的光。修复程序的速度，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补充，提升了大约0.5%。
黑暗中，它“看”着眼前虚无的一点。处理器深处，代表任务进度的数字无声跳动：【与雅利洛-VI本土势力“地火”附属儿童团体“鼹鼠党”建立初步非敌对接触。关系评估：好奇（虎克）、友善倾向（尤利安）、警惕但可沟通（希儿）。】 附加信息：【收到象征性赠予。能量补充效率微幅上升。】
风雪依旧在通风口外咆哮。但在这冰冷、黑暗、堆满废铁的仓库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和之前那三十七次孤独的死亡轮回，有了一点难以言喻的不同。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0.5%。
虽然只是三块劣质的石头。
但变化，确实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