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迟搬进次卧的第三天,在客厅茶几上发现了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
纸张边缘被裁剪得十分规整,还用透明胶带细心地贴在了茶几正中央,上面用和上次那张便签纸一样娟秀的字体,列着一份《合租时间表》,精确到分钟,堪称当代社恐的生存指南。
【早间时段】
6:30-7:00江甜:卫生间使用(洗漱+护肤)
7:00-7:10江甜:厨房准备早餐
7:10-7:30江甜:餐厅用餐
7:30-8:00江甜:客厅整理+多肉养护
8:00-8:30林栖迟:卫生间使用
8:30-9:00林栖迟:厨房/餐厅自由活动
【午间时段】
12:00-12:30江甜:厨房热饭+用餐
12:30-13:00林栖迟:厨房热饭+用餐
【晚间时段】
18:00-19:00江甜:厨房做饭+用餐
19:00-20:00林栖迟:厨房使用+用餐
22:00后卫生间轮流使用(江甜优先)
【附加条款】
公共区域保持安静,交谈不超过三句
尽量避免正面接触,如需沟通请用便签
冰箱食材分区存放,标签已贴好
林栖迟盯着时间表看了三分钟,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姑娘,为了不和人说话,真是费尽心机啊。
她拿起笔,在附加条款下面添了一行字:【没问题,但红烧肉下次火候少两分钟,土豆丝切均匀点】,然后把纸放回原位,转身回了次卧。
躲在主卧门后的江甜,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林栖迟的回复,她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有点不服气,却还是默默记下了这句话,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时,特意多留意了一下红烧肉的火候。
从那天起,两人就开始了“躲猫猫”式的合租生活。
江甜严格按照时间表行动,精准卡着每个时间段进出房间。早上林栖迟还没起床,她就已经洗漱完毕,做好了早餐;中午林栖迟去厨房热饭时,她已经躲回了主卧;晚上林栖迟吃完饭,她才会出来收拾餐桌。
林栖迟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但也尽量配合江甜的节奏。只是她性格大大咧咧,偶尔还是会出现“意外”。
周五早上,林栖迟因为前一晚熬夜刷剧,起晚了十分钟。她睡得迷迷糊糊,被尿意憋醒,来不及多想,穿着一身清凉的吊带睡衣就冲出了次卧,直奔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没锁,她随手一推就开了。
里面雾气缭绕,江甜正站在洗手池前洗脸,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沾了些水珠,显得愈发柔顺。她穿着白色的棉质睡衣,领口宽松,露出纤细的锁骨,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水墨画。
听到开门声,江甜下意识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栖迟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想到江甜会这么早还在卫生间,更没想到自己会以这么狼狈的姿态和对方正面接触。
江甜的反应比她更激烈。她的脸颊瞬间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眼神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慌乱地躲闪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短短一秒钟的对视,对江甜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猛地蹲下身子,双手抓住旁边的浴帘,飞快地把自己裹了起来。
浴帘是浅灰色的,质地厚实,江甜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穿着棉袜的脚,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个圆滚滚的巨型蚕蛹。
林栖迟:“……”
她憋了半天,没忍住笑出了声:“那个,我就用一下卫生间,很快的,你继续洗脸?”
浴帘里的“蚕蛹”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栖迟无奈,只能轻手轻脚地走到马桶边,尽量不发出声音。整个过程中,浴帘里的人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等林栖迟洗完手准备离开时,才发现江甜还蹲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说完,她轻轻带上卫生间的门,转身回了次卧。
门关上的瞬间,浴帘里的江甜才慢慢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她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卫生间,确认林栖迟已经走了,才慢慢站起来,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简直要了她的命!那个女生的皮肤好白,眼睛好大,虽然表情有点呆,但……好像还挺好看的。
江甜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却发现脸颊越来越烫,连洗脸的手都有点发抖。
这场卫生间“惊魂记”之后,江甜把《合租时间表》里的卫生间使用时间又提前了十分钟,还在卫生间门把手上装了一个小小的指示灯,红色代表有人,绿色代表空闲,堪称社恐的终极防御。
林栖迟看到那个指示灯时,忍不住给江甜点了个赞。这姑娘,真是把“避免接触”发挥到了极致。
除了卫生间的社死现场,外卖员的误会更是让林栖迟笑了好几天。
周日下午,林栖迟懒得做饭,点了一份麻辣小龙虾和一杯冰奶茶。外卖送到时,她正躺在沙发上追剧,懒得起身,就给外卖员发消息:“师傅,麻烦按一下门铃,我室友会帮我拿的,谢谢~”
外卖员很快回复:“好嘞!”
林栖迟放下手机,继续追剧。没过多久,她听到门铃响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最后是“啪”的一声关门声。
她正纳闷怎么没听到江甜喊她,手机就响了,是外卖员打来的。
“喂,姐?”外卖员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还有点压抑的兴奋,“你家是不是有个不会说话的家政机器人啊?”
林栖迟:“???”
“就是刚才给我开门的那个姑娘,”外卖员压低声音说,“戴着口罩和帽子,头发也扎起来了,看不清脸,接过外卖就对着我鞠了一躬,然后‘啪’地一下就关门了,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又快又标准,跟机器人似的!”
林栖迟差点笑喷:“师傅,那不是机器人,是我室友。”
“啊?不是机器人啊?”外卖员有点失望,“可是她也太安静了吧,连谢谢都不说,就鞠个躬,跟设定好的程序一样。”
林栖迟忍着笑解释:“我室友比较内向,不太会说话,不好意思啊。”
“原来是这样!”外卖员恍然大悟,“没事没事,就是觉得挺新奇的。姐,你的外卖给你放门口了吗?不对,她接过外卖了,应该是给你拿进去了吧?”
“应该是吧,谢谢师傅。”
挂了电话,林栖迟走到客厅,果然看到茶几上放着她的小龙虾和奶茶。江甜已经躲回了主卧,门紧闭着,估计又在为刚才和外卖员的接触而紧张。
林栖迟拿起奶茶喝了一口,冰凉甜爽的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心情大好。她走到主卧门口,敲了敲门:“江甜,谢谢你帮我拿外卖。”
门里没有回应。
林栖迟又说:“小龙虾闻着挺香的,要不要一起吃点?”
还是没有回应。
她笑了笑,也不勉强,转身回了客厅。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主卧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一张便签纸被递了出来。
林栖迟走过去拿起便签纸,上面写着:【不用谢,小龙虾太辣,我不吃,你慢慢吃】
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虽然画得有点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林栖迟心里一暖,这姑娘,虽然社恐,但人还挺善良的。
日子就在这样啼笑皆非的碰撞中一天天过去。林栖迟依旧毒舌,偶尔会吐槽江甜做的菜,会在江甜躲着她的时候故意逗她;江甜依旧社恐,还是习惯用便签纸沟通,但偶尔也会在林栖迟吐槽她的菜时,偷偷改进做法,会在林栖迟晚归时,给她留一盏客厅的灯。
两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靠近,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肠胃炎,成为了她们关系破冰的转折点。
那天晚上,林栖迟嘴馋,在外面吃了一串路边摊的烤鱿鱼。回到家时还没觉得有什么,睡到后半夜,突然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后来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肚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江倒海。林栖迟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直流,浑身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肯定是吃坏肚子了,大概率是急性肠胃炎。她想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却发现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离她还有一段距离。她挣扎着想去够手机,可刚一挪动身体,腹痛就加剧了,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没办法,她只能朝着门口的方向爬去,每爬一步,都像是在忍受酷刑。好不容易爬到次卧门口,她用尽全身力气,敲响了隔壁主卧的门。
“咚……咚咚……”敲门声微弱又急促。
敲了好几下,门才慢慢打开。江甜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看到蜷缩在地上的林栖迟,她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的迷茫被惊恐取代。
林栖迟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她抬起头,虚弱地看着江甜,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我……我可能要死了,能……能帮我打个120吗?”
说完这句话,她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江甜吓得魂飞魄散。她最怕和人接触,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蜷缩在她面前,脸色惨白,说自己要死了。那一刻,对社交的恐惧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恐惧——有人要死在家里——彻底战胜了。
她哆哆嗦嗦地蹲下身,伸出手想碰一下林栖迟,又怕冒犯到她,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怎么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林栖迟说话,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颤抖。
林栖迟勉强笑了笑:“肚子……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急性肠胃炎……”
江甜一听,也顾不上害怕了。她猛地站起来,转身跑回房间,抓起手机就开始拨号。她的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拨通120。
“喂……喂?120吗?”江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这里有人肚子疼得厉害,好像快不行了……地址是……是XX小区3栋502……你们快来啊!”
挂了电话,她又跑回林栖迟身边,蹲下身,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再坚持一下,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林栖迟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江甜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又倒了一杯温水。她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了擦林栖迟额头的汗,然后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喝点水?”
林栖迟张开嘴,喝了两口温水,稍微缓解了一点口干舌燥的感觉。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一脸担忧的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平时那么怕和人接触的江甜,此刻却抛开了所有恐惧,守在她身边,照顾她。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医护人员把林栖迟抬上担架,江甜也跟着上了车。一路上,她紧紧握着林栖迟的手,虽然自己也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不停地安慰她:“别害怕,到医院就好了……”
林栖迟闭着眼睛,能感觉到江甜的手虽然冰凉,却很有力。她心里暖暖的,疼痛好像也减轻了不少。
到了医院,江甜忙前忙后,帮林栖迟挂号、缴费、办住院手续,还垫付了医药费。她虽然害怕和陌生人说话,但为了林栖迟,还是硬着头皮,用她那细若蚊蚋的声音,一次次和医生护士沟通。
医生给林栖迟打了针,开了药,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林栖迟的腹痛终于缓解了不少,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江甜坐在病床边,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你……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林栖迟虚弱地笑了笑,“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江甜摇摇头,脸颊有点红:“不用谢……应该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我去给你买碗粥吧,你现在不能吃别的东西。”
林栖迟点点头:“麻烦你了。”
江甜站起身,转身走出了病房。她走到医院门口,找了一家卖粥的小店,买了一碗清淡的白粥,还特意让老板多煮了一会儿,煮得软烂一点。
回到病房时,林栖迟已经睡着了。江甜轻手轻脚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林栖迟的睡颜。
灯光下,林栖迟的脸显得格外柔和,没有平时的犀利和张扬,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江甜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觉得,这个毒舌又大大咧咧的室友,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甚至……有点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就这样坐在床边,守了林栖迟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栖迟醒来时,看到江甜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睡得不太安稳。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格外温柔。
林栖迟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她轻轻拿起一旁的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江甜身上。
江甜被惊醒了,她抬起头,看到林栖迟醒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栖迟笑了笑,“粥买了吗?我有点饿了。”
“买了买了!”江甜连忙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粥,打开盖子,“还是热的,你快喝点。”
林栖迟接过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软糯香甜,熨帖了她空荡荡的胃。
“很好喝,”林栖迟看着江甜,认真地说,“比我之前喝过的所有粥都好喝。”
江甜的脸颊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没……没有啦,就是普通的白粥。”
看着她害羞的样子,林栖迟忍不住笑了。她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肠胃炎,或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它像一座桥梁,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让这只浑身带刺的刺猬,和这只胆小怯懦的兔子,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合租生活,似乎要迎来不一样的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