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苏糯糯缩在废弃教学楼三层的角落里，校服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裙摆沾着泥水。
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可还是能听见楼梯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像倒计时的钟。
“躲哪儿去了呢，小怪物？”
带着笑意的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是班长周倩。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平时在教室里总是笑得最甜的那几个。
苏糯糯屏住呼吸，把身体往杂物堆的更深处缩了缩。
角落里堆着破旧课桌椅，还有一丝血腥气。
那是“脏东西”留下的味道。
从记事起，苏糯糯就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模糊的影子，扭曲的面孔，有时候贴在别人背上，有时候蹲在墙角。
小时候她会指着空气说“那里有个人”，换来的却是父母惊恐的眼神和邻居背后的指指点点。
后来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那些东西靠近时假装看不见。
可有些东西，不是假装就能躲开的。
比如现在，她就清晰地看见，在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穿着旧式校服，脖子以不正常角度歪折的女生影子，正贴着墙壁，一点一点朝她这边“滑”过来。
影子没有脸，但苏糯糯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带着贪婪的注视。
楼下的脚步声停了。
“找到你了哦。”
周倩的声音几乎贴在耳边响起的同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苏糯糯的脚踝！
“啊——”
苏糯糯惊叫一声，拼命想往后缩，却被更大力地拖了出去。
后背摩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火辣辣地疼。
她撞开了遮挡的破桌椅，彻底暴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也暴露在周倩三人带着讥诮的目光，和那个越靠越近的无面影子面前。
“跑什么呀？”
周倩蹲下来，用指尖挑起苏糯糯湿漉漉的发梢，笑容甜美。
“不是最喜欢跟这些「好朋友」玩吗？我们特意帮你挑了这个好地方呢，听说这里以前……死过一个总被欺负的女生哦。你看，她是不是来找你了？”
她说着，故意看向那个无面影子的方向。
另外两个女生配合地发出夸张的颤抖声，可她们眼里只有戏谑。
她们看不见。
她们根本看不见那个东西已经几乎贴到苏糯糯背后，伸出枯瘦扭曲的手，朝她的脖子缓缓探去。
苏糯糯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也僵硬得无法动弹。
视线开始模糊，周倩她们的笑脸，窗外灰暗的天空，墙上的污渍，都旋转着远去。
要死了吗……
就这样，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死在这个又脏又冷的地方，连哭都哭不出来。
也好。
反正……从来都是一个人。
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被当成怪胎，被排挤，被欺负。
爸爸妈妈看着她时眼里总有藏不住的忧虑和畏惧。
没有朋友，没有人在意。
如果消失的话……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
“吵死了。”
一个带着些许慵懒的女声，突兀地在苏糯糯脑海最深处响起。
“哪来的杂碎，也配碰本座的人？”
轰——
无法形容的威压，以苏糯糯为中心猛地炸开！
即将触碰到苏糯糯脖子的那只鬼手，连同它所属的无面影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一阵无声的剧烈扭曲中，“嗤”地一声，蒸发得干干净净。
连一丝阴气都没剩下，彻底魂飞魄散。
近在咫尺的周倩三人表情凝固在脸上，那恶意的笑容还未褪去，就被一股没由来的极致恐惧攥住了心脏！
她们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仿佛有一头史前凶兽在眼前睁开了眼睛，无差别的冰冷杀意掠过肌肤，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呃……”
周倩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另外两个女生也脸色煞白，互相搀扶着才没摔倒。
三人惊恐地四下张望，却只看到阴森的走廊。
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怖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可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有，有脏东西！快走！”
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了一句，三人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脚步声凌乱远去，很快消失在雨声中。
走廊重归死寂。
只剩苏糯糯一个人靠在墙边，剧烈地喘息着，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喉咙的冰冷触感消失了，背后的阴寒注视也消失了。
虚脱感席卷全身，但更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的是——
刚才那个声音……
是谁？
“喂，听得见吗？”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同于之前的冰冷威严，这次褪去了大半的凛冽，显得清晰了许多，也……更近了一些。
声线是清泠悦耳的女声。
苏糯糯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
“谁……谁在说话？”
“这里。”
眼前的景象忽然晃动了一下。
苏糯糯眨了眨眼，震惊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个房间，却又不像任何现实的房间。
脚下是柔软温暖的浅灰色地毯，四周墙壁是一种柔和的暖白色。
没有窗户，但光线充足且舒适。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陈设简单空旷：一张看起来就非常松软的单人沙发，一张矮几，一个顶天立地的原木色书架，上面却空空如也。
而在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女。
目测超过一米七，简单的白色衬衫束在黑色长裤里，勾勒出流畅优美的腰腿线条。
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冷白纤细的小臂。
及腰的黑色长发如缎子般披散着，发尾似乎还带着点未干的水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
那是苏糯糯十六年人生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疏冷，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似的冷白，此刻却因某种刚苏醒的慵懒，透出些许极淡的血色。
但苏糯糯的目光，最终凝固在那双眼睛上。
是金色的。
并非美瞳那种浮于表面的颜色，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的暗金色，冰冷，淡漠。
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疏离感。
此刻，这双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你……”
苏糯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是那套湿透的脏校服，光着脚站在地毯上，脚底传来温暖真实的触感。
这不是梦。
“这是我的域，或者说，是你意识深处，现在归我管的一小块地方。”
黑发少女，或者说，凌玄，平静地开口解释道。
她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与苏糯糯三步之遥的地方，微微偏头。
“至于我……按你们这个时代的说法，我大概算是你的第二人格？”
“第，第二人格？”
苏糯糯呆呆地重复。
心理学课上学过，但她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以这种……震撼的方式。
“不完全准确，但你可以暂时这么理解。”
“我沉睡了很久，刚刚被你濒死的强烈情绪波动唤醒。顺便，捏死了那只吵到我睡觉的蝼蚁。”
她说的，是刚才那个无面鬼影。
苏糯糯猛地想起之前那恐怖的一幕，还有周倩她们连滚爬跑的狼狈，后知后觉的震惊涌上心头：“是，是你救了我？那个……那个东西……”
“魂飞魄散。”
凌玄给出简洁的答案，顿了顿，又补充，“太弱了，连让我活动筋骨的资格都没有。”
苏糯糯却听得心头狂跳。
那个纠缠了她好几天，让她夜不能寐的恐怖影子……就这么没了？
被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还自称第二人格的……神秘少女，一个念头就碾碎了？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
苏糯糯鼓起勇气，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她依然害怕，但奇异地，面对这个气势惊人的少女，她并没有面对周倩或那些“脏东西”时那种刺骨的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不知所措。
凌玄沉默了几秒。
“我叫凌玄。凌驾的凌，玄妙的玄。至于为什么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