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苏糯糯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试图逃避这过于热情的“闹钟”。
但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废弃教学楼,周倩她们恶意的笑脸,那个脖子扭曲的无面影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还有……
那个在她脑子里响起的声音。
“凌……玄?”
苏糯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环顾四周。
熟悉的卧室,堆着玩偶的书架,昨晚胡乱扔在椅子上的校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是……梦吗?
一场因为长期被欺负而产生的,过于逼真的噩梦?
对,肯定是梦。
怎么可能有人住在自己脑子里?
还能一个念头就把鬼怪弄得魂飞魄散?
这太荒谬了,比她能看见鬼这件事本身还要荒谬。
苏糯糯松了口气,但心底深处,又有一丝失落。
如果那是真的,该多好。
至少,不用再一个人面对那些可怕的东西,不用再在夜里吓得不敢睡觉,不用再被当成怪物排挤……
她甩甩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幻想甩出去。
下床,洗漱,对着镜子里眼圈还有点发青的自己叹了口气。
今天周五,再坚持一天就能休息了。
至于周倩她们……躲着点走吧。
打开衣柜,手指划过挂得整整齐齐的几套校服。
市三中的女生校服是浅蓝衬衫加深蓝格子百褶裙,配同色领结。
苏糯糯一直觉得这裙子有点短,但她从不敢像有些女生那样偷偷改长——那会显得更“不合群”。
拿出干净的一套换上,对着镜子整理领结时,她动作忽然顿住了。
镜子里,她的脖颈侧面,有一道非常淡的淤青。
颜色很浅,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阴影,但用手指轻轻按上去,能感觉到一点点细微的酸痛。
这不是梦里该有的痕迹。
昨晚被那只鬼手扼住喉咙的冰冷触感,瞬间无比清晰地回溯。
苏糯糯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不是梦。
“清醒了?”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手指也僵硬地停在脖颈边时,那个清泠平静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再次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
苏糯糯浑身一颤,差点碰倒洗手台上的漱口杯。
她死死盯着镜子,镜中的少女瞳孔收缩,满脸惊骇。
“你……你真的在?”
她声音发干,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然呢?”
凌玄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无奈。
“昨晚不是确认过了么。你这里隔音不太好,你一惊一乍的,想不听见都难。”
苏糯糯:“……”
这算是嫌弃吗?被一个住在自己脑子里的“房客”嫌弃脑内活动太吵?
荒诞感冲淡了些许恐惧。
苏糯糯慢慢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对着镜子,用口型无声地问:你能……看见我?
“能。”
凌玄回答得很干脆,“共享五感,包括视觉。不过视角固定,有点麻烦。”
也就是说,凌玄是通过她的眼睛在看世界。
这让苏糯糯感觉更奇怪了,就好像……随时有个人在透过她的眼睛观察一切。
“那……你能听到我心里想什么吗?”
这是她最担心的问题。
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不能。”
凌玄似乎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只能听到你主动在意识里对我说话,或者情绪波动特别剧烈的时候,能感觉到模糊的情绪。”
“比如你现在,有三分害怕,两分困惑,还有一分……好奇。”
苏糯糯脸有点热。
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情绪,有种被扒光了看的感觉。
“不过,你如果不想让我看到,可以尝试集中精神,在意识里关上门。但我建议你现在别这么做。”
“为什么?”
“你体质招阴,现在又是白天阳气最弱的时候。”
凌玄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说的话却让苏糯糯后背发凉。
“从你起床到现在,门口已经飘过去三个游魂了。虽然都是最低等的,但你那个阴阳眼会自动接收信息,看多了对你的精神没好处。我帮你过滤掉了大半。”
苏糯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卧室房门。
门外是安静的客厅,什么都没有。
但按照凌玄的说法,如果不是她“过滤”了,自己现在可能正看着几个模糊的影子在客厅里飘来飘去?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也悄悄包裹住了那凉意。
有人……在帮她挡住那些可怕的东西。
“谢,谢谢……”她小声道。
“举手之劳。”
凌玄应了一声,随即问,“你平时早上就吃那么点?”
苏糯糯看向餐桌。
妈妈昨晚留的纸条还在,冰箱里的剩菜她没动,只从冰箱里拿了一小盒酸奶和一片面包,打算随便对付一下。
“嗯……不太饿。”
“撒谎。”
凌玄毫不留情地拆穿,“你胃里空得难受,血糖偏低,注意力已经开始难以集中。长期如此,身体根基会毁掉。去做早饭,吃热的。”
命令式的口吻。
苏糯糯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会做复杂的,而且时间有点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莫名地不敢反驳凌玄。但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对方那种理所当然的为她好的强势,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最终,她还是默默放下酸奶,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
家里有妈妈买的挂面。
开火,烧水,磕鸡蛋,下面条,烫青菜。
动作不算熟练,但好歹能做。
煮面的间隙,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气,忽然在意识里小声问:凌玄,你……不用吃东西吗?
“我不需要。”
“我现在是灵体状态,依附于你的灵魂。你的生命力越旺盛,我的状态就越稳定。所以,你好好吃饭,就是在喂养我。明白了吗?”
这个说法让苏糯糯怔了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忽然有种奇怪的责任感。
原来,她好好活着,对凌玄来说也是重要的。
一碗简单的清汤面下肚,身体果然暖和了许多,那种空落落的心慌感也消失了。
苏糯糯收拾好碗筷,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等等。”
凌玄叫住她。
怎么了?
“你后背和手臂的伤,不上药?”
苏糯糯动作一顿。
那些擦伤和淤青,洗澡时热水一冲就更疼了。
但她家里常备的药箱里只有创可贴和碘伏,对这种磕碰伤效果不大,而且她习惯了忍耐。
“没,没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在左边书桌第二个抽屉,有一瓶没拆封的喷雾,活血化瘀的。”
凌玄却直接给出了指示,“你妈妈上个月扭伤脚买的,还剩很多。”
苏糯糯依言去找,果然找到了。
她有些愕然,凌玄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共享五感,包括记忆检索时的信息碎片。”
凌玄淡淡解释,“虽然无法读取你的具体想法,但当你回忆某个场景或物品时,相关的画面和知识会短暂浮现。我看到了药箱,也看到了你妈妈上次放喷雾的动作。”
这能力有点可怕,但也……很方便。
苏糯糯心情复杂地拿出喷雾,对着手臂和后腰的淤青喷了几下,清清凉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疼痛。
出门,下楼。老旧的步梯楼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
苏糯糯低着头,习惯性地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总是阴森森的楼道。
“走慢点,看路。”
“左边墙角那个,不用躲,它怕你。”
苏糯糯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一楼楼梯拐角那片常年照不到阳光的阴影里,一团模糊的人形灰气正蜷缩在那里。
若是平时,这东西虽然不敢直接扑上来,但总会让她觉得阴冷不适,忍不住绕开走。
可今天,那团灰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她看过去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拼命地往墙角更深处缩去,几乎要嵌进墙缝里。
真的……在怕?
苏糯糯停下脚步,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那灰气抖得更厉害了。
“低等游魂,连意识都没有,只凭本能趋利避害。”
“我虽未刻意释放气息,但灵体本质的位格在这里,它们自然畏惧。以后这种程度的小东西,你可以无视。”
位格?畏惧?
苏糯糯不太懂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但她明白了核心意思:有凌玄在,这些以前让她担惊受怕的“脏东西”,似乎真的不能再轻易伤害她了。
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
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推开单元门,踏入清晨的阳光里。
去学校的路不算远,步行二十分钟。
苏糯糯习惯性走那条人少的小巷,可以避开主干道的车流和部分同学。
但今天,她走在巷子里,感觉却截然不同。
巷子还是那条阴暗潮湿的巷子,墙角堆着垃圾,墙壁爬满苔藓。
但以前,她总能感觉到一些令人不适的“视线”,从某个角落,某片阴影里投来。
有时甚至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今天,那些“视线”消失了。
经过一个废弃的报刊亭时,她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亭子黑暗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缩了回去。
但它们不再“看”她,更别说靠近。
是凌玄说的“气息威慑”吗?
「凌玄?」
她忍不住在意识里问,「是你在保护我吗?」
“嗯。”回答简单直接。
「谢谢……」
“说过很多次了,不必。”
凌玄似乎有些不耐烦这种客套,转而问道,“你每天上学,就只走这条路?”
「嗯……人少。」
“因为怕遇到同学?”
苏糯糯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昨晚那几个人,是你同学?”
凌玄的声音冷了一分。
「……班长,和她的朋友。」
“知道了。”
凌玄没再多问,但苏糯糯能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一丝波动,很快又平息下去。
快到学校时,周围的学生多了起来。
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叽叽喳喳,充满了轻快与躁动。
苏糯糯下意识地低下头,缩了缩肩膀,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抬头,挺胸。”
凌玄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命令,“你又没做错事,怕什么?”
苏糯糯身体一僵。
“走路的时候,视线落在前方十米左右的地面,用余光观察环境即可。肩膀放松,但不要垮着。呼吸放平缓。”
凌玄开始现场教学。
“你越是畏缩,越容易吸引不怀好意的目光。表现得普通一点,反而更安全。”
苏糯糯按照她说的,试着慢慢调整。
抬起头,但目光垂落,肩膀向后微微打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起初有点别扭,感觉自己像被操纵的木偶。
但走了几步后,她发现似乎……真的有点用?
那些无意中扫过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变短了。
没有人特意盯着她看。
“很好。”
“保持。现在,告诉我昨晚那几个人,一般会从哪里进教学楼?”
苏糯糯心里一紧:「她们……周倩她们一般从正门走,因为那边遇到老师的机会多……凌玄,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确认一下,免得碰上。你现在状态还不稳,少些不必要的刺激。”
原来只是避开。
苏糯糯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