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另一条侧门的小路。
很幸运，一路走到七班教室门口，都没有遇到周倩她们。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人，吵吵闹闹。
苏糯糯低着头，快速走到自己位于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试图把自己埋进知识的海洋。
尽管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进来时落在了她身上。
但没人过来问她什么。
直到早读课铃声响起，周倩和另外两个女生才踩着点走进教室。
周倩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甜美微笑，和几个相熟的女生打招呼，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倩的目光在扫过她这个方向时，笑容僵硬了一瞬。
另外两个女生更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座位区域。
她们记得。而且，在害怕。
怕什么？怕那个废弃教学楼里“闹鬼”的巧合？
还是怕苏糯糯这个“怪胎”真的有什么邪门？
苏糯糯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点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疲惫。
就算她们暂时不敢来招惹自己，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依然是那个孤零零的苏糯糯，能看见鬼的苏糯糯。
“改变，从你自己开始。”
凌玄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低落下去的思绪。
“她们如何，是她们的事。你如何看待自己，才是关键。”
凌玄的话总是不留情面，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力量。
“你现在脑子里在想，「我还是那个没用的苏糯糯」。对吗？”
苏糯糯指尖蜷缩了一下，没有否认。
“错了。”
“昨晚，你面对厉鬼索命，没有放弃求生。今早，你按时起床，给自己做了早饭，处理了伤口，平静地来上学。面对可能存在的挑衅，你选择了冷静规避。这比大多数同龄人做得好。”
苏糯糯愣住了。
这些……很普通的事情，在凌玄眼里，竟然是“做得好”？
“软弱不等于无用，逃避也不可耻。在自身不够强大时，保存自己才是最优解。”
“你想改变，可以。但不必否定过去的自己。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来……
苏糯糯看着摊开的英语课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母像是会游动。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外婆还活着，会抱着她，用温柔的声音安慰她。
“糯糯不怕，我们糯糯是特别的孩子，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世界。这不是坏事，是老天爷给的礼物。只是礼物有点重，我们慢慢学怎么拿稳它，好不好？”
后来外婆不在了，再也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大家都觉得这是病，是负担，是必须纠正的“异常”。
直到凌玄出现。
她说的，和外婆好像。
眼眶有点发热。苏糯糯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
早读课是英语。
科代表在领读课文，苏糯糯机械地跟着念，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在意识里，尝试着和凌玄“聊天”，问一些她好奇的问题。
「凌玄，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昨晚凌玄说自己沉睡了很久，那沉睡之前呢？
“以前……”
凌玄似乎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一个讨生活的人。做的事，和现在差不多。”
「也是……对付那些东西吗？」
“嗯。更危险，更多。”
「那你很厉害吧？」
“尚可。”
「你多大了？」
苏糯糯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沉睡之前……」
这次凌玄沉默得更久了些。
“记不清了。”
凌玄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很久。久到……大多数事情都模糊了。”
苏糯糯隐约觉得，凌玄或许不是记不清，只是不想说。
但她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问起别的：「那你现在，就在那个……安全屋里？那里是什么样子？」
“你可以自己看。”
“集中精神，想着进来，就像昨晚一样。”
苏糯糯依言尝试。
她闭上眼睛，努力摒除教室里的读书声，在脑海里勾勒昨晚见过的那个房间。
轻微的眩晕感传来。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那片柔和的暖白色光芒中。
凌玄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及腰黑发柔顺地披散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安全屋和昨晚似乎没什么不同，但苏糯糯发现，那个空荡荡的书架上，好像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很薄的蓝色封皮的小册子，孤零零地立在书架正中央。
“那是什么？”苏糯糯指着书架问。
凌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金色眼眸里也掠过一丝疑惑。
“不知道。今早醒来时，它就在那里了。我碰不到，也打不开。”
苏糯糯走近书架。蓝色封皮上没有字，触手冰凉，有一种非纸非革的奇特质感。
她尝试伸手去拿，指尖轻易地穿过了书册，仿佛那只是一个幻影。
“看来，只有你能触碰。”凌玄在她身后说，若有所思。
苏糯糯再次尝试，这次，她的手指实实在在地碰到了封皮。
冰凉，光滑。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取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小楷。
字迹有些熟悉，苏糯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轻声读了出来：
“魂灵共生契·初章”
“契主：苏糯糯（纯阴灵体，未觉醒）”
“契灵：凌玄（本源受损，位格封印）”
“当前羁绊：壹（微光初现）”
“共生律则一：同息。灵随主愿，力由心生。”
“共生律则二：共长。主愈强，灵愈固。灵愈明，主愈安。”
“共生律则三：唯一。此契不假外求，不涉他魂。”
“注：契成无悔，生死同途。”
字迹到这里结束。
苏糯糯反复看了几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魂灵共生契？
是她和凌玄之间的……契约？
羁绊是“壹”，和昨晚最后看到的那个奇怪光幕上的“1”对上了。
“原来如此。”凌玄的声音响起。
她也看完了书页上的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消化其中的信息。
“魂灵共生……怪不得我会在这里。本源受损，位格封印……”
她低声重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凌玄，这是什么意思？”
苏糯糯拿着小册子，有些无措地问，“这个契约……是我们被绑在一起的原因吗？生死同途是说……”
“意思是，从现在起，在某种意义上，你的命就是我的命，我的存在也系于你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
她向前走了一步，靠近苏糯糯。
虽然只是精神体，但苏糯糯仿佛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压力。
“别再问「为什么是我」这种蠢问题。”
凌玄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瞳里，清晰地倒映出苏糯糯有些惊慌的脸。
“契约选中了你，而我，认可这份契约。从今天起，你活下去，并且要尽可能活得好，活得开心，这不只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明白了吗？”
苏糯糯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漂亮得不像真人的眼睛。
手里的小册子仿佛有千斤重，又仿佛轻如鸿毛。
契约……生死同途……活下去，活得好……
这些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心里那层包裹了十六年的“孤独”和“自弃”。
酸涩的热流汹涌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她猛地低下头，紧紧攥着那本蓝色的小册子。
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打在空无一物的地毯上。
凌玄站在原地，看着低头哭泣的少女。
她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无措。
她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却又僵在半空。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用比平时柔和许多的声音说：
“别哭了。”
“契约上说了，你要活得好，活得开心。”
“哭不算。”
苏糯糯的哭声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凶了。
只是这一次，那哭声里，除了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恐惧，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安全屋外，现实世界中。
七班的教室里，早读课已近尾声。
靠窗的座位上，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趴在摊开的英语课本上，似乎睡得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