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苏糯糯站在衣柜前，摸着这套崭新的浅蓝白格裙。
柔软的布料，精细的走线，还有那枚小巧精致的同色系领结。
周末两天，她把这套裙子拿出来看了又看，却始终没有勇气穿上。
镜子里的少女，依旧穿着旧校服，刘海规规矩矩地遮住额头。
但眼神，似乎和一周前有些不同了。
少了几分惊惶，多了点沉静。
“穿吧。”
凌玄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新衣服买来，就是穿的。而且，这颜色衬你。”
苏糯糯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她换上那套崭新的JK制服，站在穿衣镜前。
浅蓝与白色交织的格子清新又温柔，合身的剪裁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白色衬衫的领口挺括，配上同色领结，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清爽，连带着苍白的面色都似乎被映亮了几分。
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
裙子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是她以前绝不敢尝试的。
“很好看。”凌玄的评价简洁而肯定。
苏糯糯脸微微发热，对着镜子，尝试着挺直脊背，像凌玄之前“教”的那样。
镜中的少女虽然眼神还带着些许怯意，但那份清新柔美的模样，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走出卧室时，正在餐桌前喝粥的苏妈妈明显愣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
“妈，妈妈，我去上学了。”苏糯糯低着头，快速说完，抓起书包就想溜。
“等等。”
苏妈妈叫住她，起身走过来，仔细端详着她，眼神复杂，惊讶，欣慰，还有一丝酸楚。
她伸出手，帮苏糯糯整理了一下稍微歪掉的领结，手指有些颤抖。
“……这裙子，很好看。我们糯糯长大了，穿什么都好看。”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笑着，“快去吧，别迟到了。路上小心。”
“嗯。”
苏糯糯用力点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她知道妈妈为什么那样看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像个正常女孩”一样，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了。
苏糯糯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能感觉到一些路人，尤其是同样穿着校服的学生投来的目光。
不再是以前那种排斥或戏谑的眼神，而是单纯的因为“好看”而停留的视线。
她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又想低头缩肩。
“抬头。”
凌玄的声音及时响起，“裙子是你自己赚的钱买的，穿着合身得体，没什么好躲的。大大方方走。”
苏糯糯定了定神，按照凌玄说的，调整呼吸，目视前方，脚步不疾不徐。
心脏还在不争气地怦怦跳，但新生的勇气，正在从心底破土而出。
走进教室的瞬间，原本有些喧闹的早读前奏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苏糯糯握紧了书包带子，强作镇定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能听到细微的抽气声和压低的议论。
“哇，那是苏糯糯？”
“她换新裙子了？这套好好看！哪里买的？”
“她穿这身……还挺合适的嘛。”
“她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哎……”
议论声里有好奇，有惊讶，也有单纯的欣赏。
没有恶意。
至少，明面上没有。
周倩和她的两个跟班坐在前排。
她的目光在苏糯糯身上停留了几秒，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和不悦。
她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灰扑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怪胎”，居然会有这样清爽好看的一面。
但她什么也没说，很快就和同桌说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听起来有点刻意。
苏糯糯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悄悄松了口气。
她能感觉到，因为这套新裙子，她似乎获得了一种暂时的“保护色”。
一个看起来正常的普通女生，比一个阴郁古怪的“异类”更容易被集体短暂地接纳，或者忽略。
“利用外表的改变调整他人对自己的第一印象，是有效的社交策略。”
“但真正的立足，终究要靠内在。现在，利用这份安静，好好早读。”
「嗯。」
苏糯糯拿出英语书，开始默读单词。
有了上周五的经历，加上凌玄偶尔的提点，那些扭曲的字母似乎也友好了一点点。
上午的课程平淡度过。
课间时，居然有一个平时几乎没说过话的女生回头问她裙子是在哪里买的。
苏糯糯有些慌乱地回答了店名，对方笑着说了声“谢谢”，又转了回去。
虽然只是简单的对话，但苏糯糯心里却很高兴。
原来，主动改变一点点，世界反馈回来的，可能真的不全是恶意。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去食堂吃饭，或者留在教室聊天休息。
苏糯糯拿出妈妈准备的便当，安静地吃着。
她以前总是最快吃完，然后躲到没人的地方，或者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但今天，她吃完饭后，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凌玄，我想去图书馆。」
学校的图书馆在主教学楼后面，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藏书丰富，环境安静。
但她以前很少去，因为要穿过一段相对僻静的林荫道，而且图书馆里人也少，容易“遇到”不干净的东西。
“可以。”
凌玄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图书馆阳气尚可，这个点人也不少。想去就去，我跟着。”
有了凌玄的“护身符”，苏糯糯的胆子大了许多。
她收拾好便当盒，起身走出教室。
穿过连接两栋楼的空中走廊时，她遇到了林晓茶——那个上周体育课邀请她打羽毛球的隔壁组女生。
林晓茶正和另一个女生边走边聊，看到苏糯糯，眼睛一亮，主动打招呼：“苏糯糯！去图书馆啊？”
“嗯。”
苏糯糯点头，对她笑了笑。
这个笑容还是有些生涩，但比起以前的僵硬，已经自然了许多。
“一起啊！我们也去借两本杂志看看。”
林晓茶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她旁边的女生也友善地笑了笑。
三人结伴走下楼梯。
林晓茶性格开朗，话也多，一路上都在说周末看的综艺和最近流行的明星。
苏糯糯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回应一句。
但林晓茶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依旧说得兴致勃勃。
走进图书馆，凉爽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是报刊杂志和自习区，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苏糯糯想去二楼的自然科学区找本辅导书，林晓茶她们则在一楼翻看时尚杂志。
就在苏糯糯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时，走在她前面几步的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对话，随风飘进她的耳朵。
“……真的，我昨晚起夜，好像又听到了！”
“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早就锁了吗？”
“锁了有什么用？那种地方……听说当年死得可惨了，怨气重着呢……”
“快走快走，以后晚上再也不去那边上厕所了……”
她们的对话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糯糯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昨晚？听到？锁了？怨气重？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在意识里呼唤，「凌玄，她们在说什么？」
“在说这栋楼，或者附近，某个锁了的，晚上有声音的死过人的地方。”
“而且，从刚才进楼开始，我就感觉到，这栋图书馆的西北角方向，阴气比别处要重一丝，虽然很淡，但带着股陈年的怨憎味道，和你之前处理的那只小孩游魂的纯净悲伤不同。”
图书馆西北角？苏糯糯回忆着学校的布局。
图书馆的西北方，隔着一个不大的花园，好像是……女生旧宿舍楼？
那是一座红砖砌成的老式三层筒子楼，据说有几十年历史了。
苏糯糯入学时，新宿舍楼已经建好，旧楼就被弃用了，平时大门紧锁，窗户都用木板钉死，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看起来阴森破败。
学校里有关于旧宿舍楼的怪谈不少，但她一直刻意避开，从没靠近过。
难道刚才那两个女生说的，就是旧宿舍楼？
“十有八九。”
凌玄肯定了她的猜测，“要去看看吗？”
苏糯糯心跳加速了几分。
去看看？主动去那种传闻闹鬼的地方？
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会头也不回地逃跑。
但现在……
她想起奶茶店里那个叫小雅的小女孩残魂，想起林姐泪流满面却又释然的脸，想起自己完成委托后，心里那份沉甸甸却又踏实的满足感。
也想起那三张百元钞票带来的，不仅仅是草莓蛋糕和新裙子，还有一种叫做“我可以”的微弱底气。
「去。」
苏糯糯在意识里，清晰地说出了这个字。
“好。”
“先去借你的书，然后找个借口离开。旧宿舍楼白天应该没人，我们从侧面花园绕过去。”
苏糯糯依言，快速在二楼找到自己要的辅导书，办理了借阅手续。
回到一楼时，林晓茶她们还在看杂志。
苏糯糯走过去：“晓茶，我有点事，先回教室了。”
“啊？这么快？”
“需要我们等你一起走吗？”
“不用了，谢谢。”
苏糯糯摇摇头，抱着书离开了图书馆。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按照凌玄的指引，拐进了图书馆侧面那个几乎无人打理的小花园。
花园里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被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旧宿舍楼那面爬满枯萎藤蔓的红砖墙，就在花园的尽头，沉默地矗立着。
越靠近，苏糯糯越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像无形的潮水，缓缓漫过脚踝。
空气似乎也凝滞了些，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
四周静得可怕。
那栋楼看起来比远处观望时更加破败。
一楼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有些木板上还有暗红色的污渍。
生锈的铁门紧闭，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锁。
楼体表面布满了裂缝，有些裂缝里甚至长出了顽强的杂草。
“阴气源头在二楼，从左往右数第三个窗户后面。”
凌玄精准地给出了定位，“有残留的怨念，但不强，也没有主动扩散的迹象，更像是被束缚在固定地点，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痕迹。不过……”
凌玄顿了顿，似乎在更仔细地感知：“这痕迹里，夹杂着很强烈的痛苦，恐惧，还有……绝望。是自杀。而且是带着极深恨意的自杀。”
自杀？苏糯糯的心揪紧了。
她听说过一些关于旧宿舍楼的传闻，版本很多，有说曾经有女生为情所困在里面上吊的，有说遭遇校园暴力想不开的，但都语焉不详。
“能知道……具体是什么吗？”
苏糯糯看着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问道。
“需要更近一点，或者，有媒介触发残留的记忆。”
“不过，既然来了，可以尝试看看。集中精神，用我上次教你的方法，将你的感知力轻轻探向那个窗户的方向。不要强求，感受你能感受到的。”
苏糯糯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摒弃杂念。
她想象自己的“视线”化作一缕极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穿过布满灰尘的空气，越过生锈的窗框，探向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后面……
黑暗和冰冷……然后，一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断断续续地涌来。
逼仄潮湿的房间……发霉的墙壁……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是声音。
很多女生的声音，带着恶意的嬉笑，刻薄的嘲讽，压低的咒骂……
“怪物……”
“有病吧她……”
“离她远点，晦气……”
“看她那样子就恶心……”
“怎么不去死啊……”
画面晃动，出现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穿着很旧的校服（不是现在的款式），长发凌乱地遮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
接着，画面切换。
深夜，同样的房间，那个身影站在一张摇晃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模糊的房梁，泪水无声地滚落。
那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浓浓的恨意，是对这个世界，对施加痛苦的所有人，对无力改变的自己……
然后，是重物坠落的闷响。
“！”
苏糯糯猛地睁开眼，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苦和绝望感残留不去，让她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喘息。
“看到了？”
凌玄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些。
「嗯……」
苏糯糯在意识里回应，声音有些发抖，「很痛苦……很多人骂她，欺负她……她……上吊了……」
是校园暴力。
惨烈的，足以摧毁一个年轻生命的校园暴力。
“残留的怨念不散，经年累月，已经和这栋楼的一部分阴气融合，形成了低级的「地缚灵」场域。”
“虽然本体意识早已消散或前往他界，但这份强烈的痛苦和恨意留了下来，会影响灵感较强或情绪低落的人，让他们做噩梦，产生幻觉，甚至被引诱出负面情绪。”
“昨晚图书馆里那两个女生听到的声音，恐怕就是这残留场域无意识散发的波动，被她们感知到了。”
“那……要怎么办？”
苏糯糯直起身，看着那栋沉默的旧楼，心里沉甸甸的。
奶茶店的小雅是意外，是眷恋。
而这里，是赤裸裸的伤害和死亡。
“两种方式。”
“一是强行净化这片区域的怨念场，一劳永逸，但会抹去所有痕迹，包括那个女孩最后存在过的证明。”
“二是找到与她相关的东西，承载了强烈记忆的媒介，或是完成她未竟的执念。”
“比如，让施加伤害者得到惩戒，或者至少，让她的痛苦被看见，被承认。后者复杂，但更彻底，也能真正平息怨气。”
苏糯糯沉默了。
她看着那扇窗户，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女孩空洞绝望的眼神。
被欺负，被孤立，被骂“怪物”……
某种程度，她是不是也在经历类似的事情？
只不过，她“幸运”地有了凌玄。
“我想……试试第二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