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糯糯决定接受“应急办公室”的委托,是在周五的放学路上。
她把那张名片在笔袋里藏了两天,也在意识里和凌玄反复讨论了利弊。
凌玄的态度始终如一: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验证能力,赚取资源,又能接触官方渠道,为后续调查旧宿舍楼铺路。
至于风险?凌玄只回了一句:“有我。”
有这三个字,苏糯糯觉得,好像真没什么好怕的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苏糯糯写完作业,犹豫再三,还是拿出手机,避开旁人视线,照着名片上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秦先生您好,我是苏糯糯。关于方老师家的委托,我愿意尝试。请问具体时间如何安排?”
信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回复很迅速,措辞专业:
“苏同学你好。我是秦明远。感谢你的决定。周六下午两点,我们在馨悦家园小区南门汇合。”
“我会和一名同事在场。请着便装即可。相关背景资料稍后发你邮箱。注意查收,可提前了解,但请勿外传。”
几乎是同时,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发到了苏糯糯登记的邮箱(她留的是妈妈不用的一个旧邮箱地址)。
回到家,苏糯糯第一时间用凌玄“指导”的方法(其实就是在意识里让凌玄“看”着)解压,阅读了资料。
资料比秦明远口头描述的详细许多。
方老师全名方文山,六十五岁,市一中的退休语文教师,教龄四十年,德高望重。
老伴周慧珍,三年前因突发心梗去世。
两人育有一女,名叫方晴,三十岁,资料显示是一名自由插画师,常年在国外旅居,与家里联系不算频繁,但逢年过节必有问候。
周慧珍去世时,方晴因在偏远地区采风,通讯不畅,未能及时赶回,成了方老师,或许也是周老师灵体最大的遗憾。
资料里还附了几张方老师家内部的结构简图和照片。
房子是典型的老式两室一厅,装修简朴,满是书籍和花草。
还有一份“应急办公室”前期勘察记录的摘要,提到了灵体反应最强烈的区域是卧室和客厅阳台。
灵体行为模式呈现出在固定路径(卧室-客厅-阳台)徘徊,重复开合抽屉与夜间低声啜泣等特征,对符箓,低频声波等常规干预手段反应微弱,但无明显攻击性。
风险评估等级:低(对调查员),中(对事主精神健康)。
“典型的执念滞留,意识混沌,被强烈的「未完成」情绪锚定在生前最熟悉的环境里。”
凌玄看完资料后总结道:“执念核心很可能与女儿有关,也可能是对丈夫的放不下,或者两者兼有。你的任务是找到那个开关,并按下它。”
苏糯糯认真记下。
她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隐隐的责任感。
这不是为了钱,也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
资料里方老师那张戴着老花镜,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忧愁的照片,让她心里发堵。
周六中午,苏糯糯换上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背带裙,扎了个清爽的马尾,看起来就是个乖巧的邻家女孩。
她跟妈妈说要和同学去图书馆学习,妈妈不疑有他,只叮嘱她早点回来。
一点四十,苏糯糯提前抵达“馨悦家园”南门。
这是个有十几年历史的老小区,绿化很好,安静,住的多是退休职工和教师。
她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秦明远从副驾驶下来,依旧穿着休闲,笑容温和。
驾驶座下来一个更年轻些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齐耳短发,穿着利落的黑色运动套装,身材高挑,眉眼英气,背着一个小型战术背包。
她打量了苏糯糯一眼,目光直接但不让人讨厌,朝她点了点头。
“苏同学,很准时。”
秦明远笑着打招呼,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同事,赵娜,负责现场安全和记录。娜娜,这就是苏糯糯同学。”
“你好,苏同学。”
赵娜的声音有些清冷,但语气还算友善。
“别紧张,按你的方法来。我负责外围警戒和应急,除非你主动要求或出现危险,我不会干涉。”
“你,你们好。”
苏糯糯小声回应。
赵娜身上有种干练飒爽的气质,和秦明远的儒雅不同,但都给人一种专业的信赖感。
看来“应急办公室”确实不是草台班子。
三人步行进入小区。
7号楼在小区深处,周围树木葱茏,更显幽静。
上到四楼,秦明远敲了敲402的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正是照片上的方老师,但真人看起来更加清瘦憔悴,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色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本卷了边的书。
他看到秦明远,勉强笑了笑:“秦干事,你们来了。”
目光随即落到苏糯糯身上,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多问,侧身让三人进屋。
房间里的陈设和资料照片上几乎一样,干净整洁,但透着一种人去楼空的清冷。
苏糯糯一进门就捕捉到的阴凉气息,但它并不刺骨,反而有种绵绵的哀伤。
“方老师,这位是苏糯糯同学,她在处理一些……特殊的情绪困扰方面,有些特别的方法。我们想让她试试,看能不能和周老师……沟通一下。”
秦明远委婉地说明来意。
方老师握着书的手指紧了紧,看向苏糯糯,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麻木。
“麻烦你们了……试试吧。慧珍她……最近好像越来越……安静了,但我感觉她更难受了。”
他指了指主卧的方向,“她……多半在卧室,或者阳台她那些花旁边。”
“方老师,您能跟我简单说说,周老师生前,最放不下的是什么吗?或者,她最后那段时间,有没有特别惦记的事?”
苏糯糯鼓起勇气,按照凌玄的提示问道。
她需要更多信息来锁定执念核心。
方老师沉默了一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放不下的……当然是晴晴。我们的女儿。慧珍走得太突然,晴晴没赶上……”
“她后来打电话回来,哭得不行,慧珍的手机,我一直留着,有时候充上电,好像还能听到晴晴以前发来的语音……”
老人声音哽咽,“慧珍自己,教书一辈子,最爱干净,喜欢养花,特别是阳台上那几盆茉莉,说是晴晴小时候和她一起种的……她总念叨,等晴晴安定下来,回国,一家人……”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未见到女儿最后一面,对女儿未来的牵挂,对这个小家的眷恋,是周慧珍老师最大的心结。
“我明白了。”
苏糯糯点点头,看向秦明远和赵娜。
秦明远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赵娜则不动声色地移动到靠近门口的位置,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苏糯糯感觉她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我想去卧室和阳台看看。”苏糯糯说。
“去吧,孩子。”
方老师摆摆手,目光投向主卧虚掩的房门,眼神哀戚。
苏糯糯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布置得很素雅,双人床上铺着干净的格子床单,床头柜上摆着方老师和周老师的合影,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女子,应该就是方晴。
窗户开着,微风拂动浅色的窗帘。
阴凉的气息在这里更明显一些。
苏糯糯集中精神,很快就“看”到了。
在靠窗的梳妆台前,一个穿着淡紫色碎花衬衫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身影很淡,仿佛随时会散开,但那种深切的悲伤,却能影响周围的人。
是周慧珍老师。
苏糯糯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很混沌,像一团蒙着雾的毛线团,只有几个清晰的“线头”反复浮现:
女儿的笑脸,女儿哭泣的电话录音,阳台茉莉花的香味,还有老伴孤独坐在客厅看书的背影……
“试着靠近,用你的意念传递友善和想要帮助的意愿。”
凌玄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慢慢来,别吓到她。”
苏糯糯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意识里,用最轻柔的“声音”说:
「周老师……您好。我是方老师请来帮忙的。您别怕,我不想伤害您。您……是不是想晴晴姐了?」
哭泣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没回头,也没有其他反应。
苏糯糯不急,她走到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照片,继续“说”:
「晴晴姐很漂亮,像您。方老师把她的照片放在这里,天天看。他也很想她,也很想您。」
这一次,身影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老妇人,即使只是灵体,也能看出生前的温柔气质。
她的眼神空洞,脸上泪痕宛在,望着苏糯糯,嘴唇翕动:“晴……晴……回……电话……哭……茉莉……开了……”
语句支离破碎,但核心意思清晰:女儿,电话,哭泣,茉莉花。
“执念锚点很可能与女儿的最后一次通话,以及阳台的茉莉花有关。”
凌玄快速分析道,“尝试引导她去阳台,或者,把带有强烈女儿气息的东西拿过来。”
苏糯糯想了想,转身走出卧室,对方老师轻声说:“方老师,周老师提到了晴晴姐的电话,还有阳台的茉莉花。您……有晴晴姐最近的联系方式吗?或者,她留在这里的东西?”
方老师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有!有!慧珍的手机……我拿来!”
他快步走进书房,很快拿出一部老款智能手机,手有些抖地解锁,点开一个音频文件,递给苏糯糯。
“这是……慧珍走后,晴晴打回来那次,我……我偷偷录了一点。她哭得说不成话,就一直在喊妈妈……”
苏糯糯接过手机,又看向阳台:“茉莉花,我能看看吗?”
“可以,可以,就在阳台,慧珍宝贝得很。”
苏糯糯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老式阳台不大,摆满了花草,最显眼的是几盆枝叶茂盛的茉莉,有些已经结出了小小的花苞,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而在茉莉花丛旁边,苏糯糯再次看到了周老师的身影。
她蹲在花盆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花苞,但手指徒劳地穿过。
她的眼神更加哀伤,望着那些花苞,又望向远方,仿佛在等待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苏糯糯在意识里对凌玄说:「我想试试,用这个录音,还有这些花,把她破碎的执念“缝”起来。」
“可以。但需要你的共情作为引子。播放录音,同时用心去感受周老师对女儿的思念,以及方老师的孤独。”
“想象那种情感化为桥梁,连接过去与现在,告诉她,女儿的爱和思念已经传达到了,花开了,她也该去看更远的世界了。”
凌玄给出了具体的方法,这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引导仪式。
苏糯糯点点头。
她将手机音量调至适中,点击播放。
短暂的杂音后,一个年轻女人充满绝望和愧疚的哭声传了出来:
“妈——!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啊妈!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了!你怎么不等我……妈,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我是晴晴……妈——!”
哭声悲痛欲绝,在安静的阳台回荡。
方老师猛地捂住嘴,转过身,肩膀剧烈颤抖。
赵娜皱了皱眉,但依旧保持警戒。
秦明远则神情肃穆。
而蹲在花盆边的周老师灵体,在听到哭声的瞬间,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空洞的眼睛猛地睁大,望向手机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晴……晴……”
她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带着巨大的痛苦。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