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秦明远发来了具体地址,就在前天那栋创意园区小楼的顶层,一个带露台的会议室。
苏糯糯打车过去,在门口登记后,坐电梯直达顶层。
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光线明亮柔和,布置成休闲沙龙的形式,有长桌摆着茶点水果,也有散落的沙发座椅。
见到苏糯糯进来,正在和赵娜低声说话的秦明远立刻迎了上来。
“苏同学,来了。欢迎。”
秦明远笑着引她进去,对其他人介绍道:
“各位,这位就是我之前提过的苏糯糯同学,陈兰陈婆婆的外孙女。最近红光医院的事,就是她处理的。”
会议室内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糯糯身上。
在座的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穿着气质各异,但共同点是眼神都比普通人更加锐利或沉静,身上多少都带着一丝“特别”气息。
“苏同学你好,久仰。我是市文物局的老李,对民俗和古物有点研究。”
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首先友好地点头示意。
“小姑娘看着挺文静啊,没想到有这本事。我是开香烛店的,姓刘,大家都叫我刘姐。”
一个打扮利落的女人笑着说道。
另外几个人也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有经营风水事务所的,有在庙里挂单的居士,也有自称是“自由调查员”的年轻人。
苏糯糯一一礼貌回应,心里却有些打鼓。
这就是本市的“灵异圈”吗?
看起来……挺普通的,像各行各业的人聚在一起。
“别被表象迷惑。”
凌玄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那个老李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和古墓土气,常年接触老物件,恐怕不简单。”
“开香烛店的刘姐,指尖有朱砂和特殊香料残留,是制符的好手。”
“那个年轻调查员,身上有很淡的硝烟和戾气,见过血。其他人,多少都有点傍身的本事或特殊气息。那个秦明远,是这里气息最「正」也最内敛的。”
苏糯糯心里有了底,安静地在秦明远示意下,在一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赵娜给她倒了杯花果茶。
交流会正式开始,并没有固定的流程,更像是茶话会。
大家随意地分享着近期遇到,或者听说的一些“怪事”,讨论可能的原因和解决方法。
有人提到老城区一栋古宅最近半夜常有戏曲声,怀疑是地缚灵作祟。
有人说乡下亲戚家养的鸡鸭莫名死亡,怀疑是黄皮子报复。
还有人说在古玩市场淘到个镯子,戴上就做噩梦……
讨论的气氛不算热烈,但比较务实。
老李从文物和民俗角度分析古宅戏曲声的可能来源。
刘姐提供了几种辨别邪物和制作简易护身符的方法。
那个年轻调查员则更关注事件的危险性和证据收集。
秦明远和赵娜偶尔插话,提供一些官方渠道的信息或安全规范。
苏糯糯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学习这些“圈内”的常识,行话和处事逻辑。
她发现,这些人的“处理”方式,大多偏向于“调查—确认—驱散/安抚”。
他们注重因果和规则,与她那种直接“共情—沟通—化解”的风格不太一样。
他们也提到“怨念”,“执念”,“阴气”,但似乎更依赖外力(符箓,法器,仪式)和经验的积累。
直到刘姐提起了红光医院。
“秦干事,红光医院那事儿,真就这么了了?我听说最后处理得挺……「干净」?”
刘姐看向秦明远,又瞟了一眼安静坐在角落的苏糯糯,眼里带着打量。
秦明远点点头:“嗯,基本净化完成了。多亏了苏同学独特的方法,没有造成额外破坏,也避免了强行驱散可能引发的反噬。”
“哦?”
那个年轻调查员,叫阿峰的,挑了挑眉,看向苏糯糯,语气带着质疑。
“苏同学用的是家传的法子?陈婆婆当年的「和事」本事,我听说过,讲究个以柔克刚。但红光医院那地方,邪性得很,还有那符……光靠「和事」,能行?”
这话问得有点直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看向苏糯糯。
苏糯糯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中的审视意味加重了,她明白这是某种意义上的“考较”或者“下马威”。
在这个圈子里,资历和实力同样重要。
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处理了他们都觉得棘手的事,难免有人不信,或者好奇。
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峰。
“外婆的笔记里,强调理解执念,化解怨气。医院里的核心,是一个被病痛和邪术折磨的孩子,和他放不下孩子的母亲。”
“找到他们最深的痛苦和眷恋,让他们看见解脱的可能,怨气自然就散了。至于那个符……”
“外婆笔记里,记载过类似的「聚阴蚀魂符」变体,知道它的弱点是依附于核心怨念。怨念一消,符力自溃。”
她回答得条理清晰,既抬出了外婆的招牌,也点出了关键,还隐晦地表示自己并非毫无依仗。
至于凌玄最后那一声“轻敕”,自然略过不提。
阿峰眼神闪了闪,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李则点了点头,赞道:“陈婆婆的法子,重心不重形,是正道。苏同学能领悟并运用,难得。”
刘姐也笑了:“后生可畏啊。以后咱们这圈子里,又多了一个能「和事」的高手了。”
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秦明远适时转移了话题,讨论起近期邻市那两起与邪符相关的异常事件。
大家的神色都凝重了些,交换着一些零散的信息和猜测。
苏糯糯仔细听着,默默记下“仪式感强”,“目标似乎是特定生辰或体质者”,“手法老练,反侦察意识强”等关键词。
交流会持续到九点多。
散场时,秦明远特意送苏糯糯到电梯口。
“感觉怎么样?”
“学到了很多。”
苏糯糯实话实说:“大家……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都是生活在普通人里的普通人。”
秦明远笑了笑,“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坚持。以后慢慢就熟悉了。”
“阿峰性子直,没恶意,他以前吃过冒进和轻信的亏,所以对新人比较警惕。你别介意。”
“不会。”
苏糯糯摇头。
她能理解。
“另外,关于你外婆调查的事,还有玄阴教。”
“我这边查到点新的线索,可能和二十几年前邻省的一起大案有关,卷宗保密级别很高,我正在申请调阅权限。”
“有消息我会告诉你。你自己务必小心,近期尽量不要独自去太偏僻或阴气重的地方。”
“谢谢秦先生,我会注意的。”
回家的出租车上,苏糯糯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回想着今晚的见面。
那些面孔,那些谈话,让她对这个隐藏的世界有了更真实的触摸。
「凌玄,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水平参差,但大多还算在规矩内行事。”
“那个秦明远,是真正管事且有底线的人。可以有限度地信任和合作。其他人,保持距离,观察即可。至于那个玄阴教……”
“看来比预想的麻烦。你需要更快地成长。”
成长……苏糯糯握了握口袋里的钱包。
她需要钱,需要资源,也需要更多的实战和知识。
旧宿舍楼的事,或许可以作为一个新的起点,既能帮助那个可怜的叶姓女生,也能锻炼自己,还能赚取报酬。
但在此之前,她得先消化今晚的收获,并继续钻研外婆的笔记。
车子在家楼下停住。
苏糯糯付钱下车,走进楼道。
声控灯应声而亮。
就在她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一股绝不属于楼道本身阴冷的寒意,倏地掠过她的后颈!
苏糯糯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她想也不想,按照外婆笔记和凌玄教导的,猛地向旁边一侧身,同时右手拇指迅速掐住中指指根。
“惊魂诀!”
“谁?!”
她低喝出声,转身,目光扫向楼道门外的阴影处!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寒意和窥视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凌玄!」她在意识里急唤。
“跑了。”
凌玄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
“很谨慎,气息收敛得极快,没留下明显痕迹。不是鬼,是人。身上有……令人作呕的邪法味道。”
是人!邪修?!是“玄阴教”的人?
还是西郊医院那个画符者的同伙?
他们已经注意到她了?
甚至……跟踪她到了家门口?!
苏糯糯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几步冲上楼梯,用最快的速度进屋。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
妈妈已经睡了,客厅里一片黑暗安静。
“别怕。”
凌玄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比刚才平缓了些。
“他不敢在这里动手。只是试探。看来,你在交流会露面,还有红光医院的事,已经让某些藏在影子里的东西,坐不住了。”
苏糯糯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紧膝盖。
害怕吗?当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一股陡然升起的斗志。
她只是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灵魂,只是想平静地生活,保护自己和家人。
为什么会有人,把恶意和算计,投向她和她在意的一切?
外婆的失踪调查,妈妈的担忧,自己特殊的体质,还有那些被邪术残害的亡灵……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某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阴影。
而现在,那阴影,似乎朝她伸出了一根试探的触手。
“凌玄……我们得更快才行。旧宿舍楼的事,不能拖了。还有那个王老师……我得想办法,尽快接触到她,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好。”
“我可以帮你。但记住,愤怒和急迫解决不了问题。”
“明天,我们先从外围入手,查清那个叶姓女生的全名和班级,寻找当年的同学或知情人。同时,继续提升实力。影子里的老鼠敢露头,就打掉它的爪子。”
苏糯糯用力点头。
她扶着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看向楼下寂静的街道。
夜色深沉,路灯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