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未暗,华灯初上。
苏糯糯背着背包,坐上前往老城区的公交车。
越靠近目的地,街景越发陈旧,行人也渐渐稀疏。
按照地图,她在距离松柏街还有两站的地方下了车,选择步行进入这片迷宫般的旧街区。
巷道狭窄曲折,路灯昏暗,许多已经损坏。
两旁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平房或两层小楼,墙皮剥落,门窗紧闭,不少贴着褪色的封条或大大的“拆”字。
苏糯糯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小心地辨认着门牌号。
松柏街……16号……17号……附3号在哪里?
她沿着17号的围墙往前走,在一个几乎被杂物堵住的狭窄巷口,看到了一个歪斜的小铁牌——松柏街17号附3。
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栋更加低矮的砖瓦房,房门紧闭,窗户用木条钉死。
就是这里了。叶小晚曾经的家。
一走近,压抑感扑面而来。
不仅仅是环境的破败,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气息,萦绕在这栋小屋周围,充满了悲伤与绝望。
苏糯糯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胸口的小铜铃。
“凝神,静气。”
“运转蕴灵诀,护住心神。这里的残留很重,但并无主动攻击性。保持灵台清明,你是来寻找答案,不是来对抗。”
苏糯糯依言,默默运转起基础的蕴灵诀,体内那细弱的暖流缓缓游走,驱散了一些阴冷不适。
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跨过巷口的杂物,朝那栋小屋走去。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小屋的木板门紧闭,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窗户不仅钉着木条,里面似乎还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门前空地上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脚踝。
苏糯糯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她又绕到窗户边,想从木条缝隙往里看,但里面太黑,什么也看不清。
“门锁着,进不去……”苏糯糯有些着急。
“感知一下。追迹感应到的箱子,大概在什么方位?屋里,还是阁楼?”
苏糯糯闭上眼睛,再次集中精神,回忆昨晚感应到的意象。
破旧的矮房……昏黄……箱子……在……上面?
“好像是……上面?阁楼?”她不确定地说。
凌玄沉默片刻,似乎在用她的方式感知:“屋后有棵老树,靠近西侧屋顶。可以从那里试试,看能否看到阁楼窗户。”
苏糯糯绕到屋后,果然看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干虬结,离屋顶很近。她咬了咬牙,将背包背好,活动了一下手脚。
还好小时候爬过树,虽然生疏了……
「凌玄,我爬上去看看。」
“小心。灵力聚于手脚,增加抓附力,但不要过度消耗。”凌玄提醒道。
苏糯糯试着调动一丝灵力到手掌和脚底,果然感觉触感清晰了一些,摩擦力似乎也增强了。
她抱住粗糙的树干,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
老树不算很高,但枝杈横生,提供了不少落脚点。
几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爬到了一根粗壮横枝上,这里几乎与屋顶齐平。
小屋的屋顶是斜的,覆着黑瓦,有些已经破碎。
在西侧屋顶靠近屋脊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方形洞口。
那应该就是阁楼的透气窗,窗扇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空洞。
苏糯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小心翼翼地横着挪动,尽量靠近那个洞口。
手电光往里照去,灰尘在光束中狂舞。
勉强可以看到,阁楼里堆满了杂物,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密布。
在手电光扫过的一个角落,她看到了一个暗红色的旧木箱,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就是它!和昨晚感应到的意象几乎一样!
苏糯糯一阵激动。
但问题来了,怎么进去?
洞口很小,她勉强能钻进去,但里面堆满杂物,跳下去容易,上来就难了。
而且,阁楼里积尘太厚,不知道地板是否牢固。
“洞口太小,携带物品不便,也难进退。”
“你不必亲自进入,那样沾染过多尘埃怨气。用灵力感应,或者……看看附近有没有工具,能勾到箱子,拖到洞口附近查看。”
苏糯糯看了看周围,目光落在旁边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晾衣竿上。
那竿子斜靠在邻居的墙边,长度应该够。
她小心地从树上下去,捡起那根竹竿,又爬回横枝。
她用竹竿试探着伸进阁楼洞口,拨开一些蜘蛛网,慢慢探向那个木箱。
竹竿头触碰到木箱,发出沉闷的声音。
箱子似乎很沉。
苏糯糯用力,试图将箱子拖过来,但箱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或者本身太重。
她累得额头冒汗,手臂发酸。
就在她想放弃,考虑是否要冒险钻进去时,凌玄的声音再次响起。
“试试将一丝极细微的灵力附着在竹竿尖端,然后默念「轻身」的意念,看能否减少拖拽的阻力。”
苏糯糯照做。
她集中精神,想象着竹竿尖端变得轻灵,想象着木箱的重量减轻。
那细弱的灵力随着她的意念,真的有一丝缠绕上了竹竿头。
她再次用力一拉!
哗啦!
木箱动了!
虽然只是挪动了一点,但证明这个方法可行!
苏糯糯精神一振,再次尝试,这次木箱被拖动了一小段距离,靠近了洞口一些。
她反复几次,终于将木箱拖到了洞口正下方。
手电光下,木箱的全貌清晰起来。
暗红色的漆面斑驳脱落,四角包着锈蚀的铁皮,那把黄铜小锁同样如此,锁孔似乎不能用了。
箱盖上,似乎用刀刻着什么模糊的字迹。
苏糯糯凑近了些,用手电仔细照射。
刻痕很深,虽然蒙尘,但依稀可辨。
那几个歪歪扭扭字,却带着一股执拗劲道。
“我的盒子。不许偷看。叶小晚。”
苏糯糯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昏暗的阁楼里,小心翼翼地刻下这些字,守护着自己小小的天地。
“箱子有锁,且锈死。强行破坏,容易损毁内部物品,也可能触动残留的怨念。”
“不过,既然是她的盒子,或许……你可以试试沟通。”
「沟通?」苏糯糯不解。
“用你的意念,去触碰那残留的意念。你见过她,感受过她的情绪。告诉她,你不是来偷看的,是想知道她的故事,想……为她做点什么。”
“真诚,是打开心门最温柔的钥匙。即使对逝者,亦然。”
苏糯糯明白了。
她再次闭上眼,手轻轻握住胸口的小铜铃,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回忆着旧宿舍楼幻境中看到的那个身影,回忆着那份无助,孤独和绝望,也回忆着自己想要探寻真相,化解怨恨的决心。
「叶小晚……」
她在心里轻声呼唤着。
「我是苏糯糯,市一中的学生。」
「我……知道了旧宿舍楼的事。我遇到了王桂芬老师……不,王老师她……很不好。」
「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不是来偷看你的秘密,我只是……想了解你,想……如果你愿意,我想帮你。」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意念顺着握住竹竿的手,仿佛延伸出去,轻轻触碰那个尘封的箱子。
夜风穿过破败的巷道,发出一声轻响。
阁楼里,积尘缓缓飘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苏糯糯手臂酸麻,几乎要坚持不住时,一声轻微的声响,从木箱的方向传来。
苏糯糯猛地睁开眼,手电光立刻照向那把铜锁。
只见那把锈死的铜锁,锁舌竟自己弹开了!
苏糯糯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用竹竿,轻轻拨开了箱盖。
灰尘扬起。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箱子里面的东西映入眼帘。
最上面,是一个铁皮文具盒,同样生锈了。
文具盒下面,是几本笔记本,封面是那种很老式的塑料皮,印着模糊的花纹。
笔记本旁边,有一个用作业本纸仔细包着的小包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箱底,还散落着几支铅笔头,一个掉了漆的塑料发卡,以及……几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苏糯糯的心揪紧了。
这就是叶小晚的世界,她的珍视之物。
“用竹竿,先把那个纸包和信纸小心挑出来。”
“先看这些。避免过多翻动,也是对逝者的尊重。”
苏糯糯点点头,用竹竿头,极其小心地将那个用作业纸包着的小包裹,以及那几张折叠的信纸,慢慢拨到箱子边缘,然后轻轻挑了出来,落在洞口下方的横枝上,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先拿起那几张信纸。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她极其小心地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工整却略显稚嫩的钢笔字。
这似乎不是信,而是……日记的片段?或者是草稿?
第一张纸上写着:
“2004年9月15日 阴
王老师今天又把我叫到办公室了。她说我数学作业错了三道基础题,太不应该。
她说我家境不好,更应该努力,靠读书改变命运。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是……我昨晚帮妈妈糊火柴盒到很晚,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不敢说。说了,她可能也不会信吧。
她总是那么严厉,大家都怕她。
其实……我也有点怕。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我要更努力才行。”
第二张纸:
“2004年10月22日 雨
她们又来了。在厕所,用水泼我的校服。说我是穷鬼,身上有霉味。
我不敢告诉老师。告诉老师,她们会变本加厉。
王老师最讨厌学生惹是生非,她说心思要放在学习上。
我要是说了,她会不会觉得我也是坏学生?
妈妈这个月的药钱还没着落……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校服……晚上晾干应该就好了。”
第三张纸,字迹有些凌乱,墨水被水渍晕开了一些:
“2004年12月5日 冷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只是想安静地读书,想将来考个好大学,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她们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往我书桌里放死老鼠,把我的作业本扔进水沟……今天,她们……她们撕了我的练习册。
那是我省了很久的饭钱才买的!
我去告诉王老师了,我实在忍不住了……可是,王老师很生气,她问我为什么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为什么要去招惹她们?
她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说,她最失望的,是我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有人能帮我。妈妈病了,不能让她担心。王老师……她不信我。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苏糯糯看着这些字句,身体微微颤抖。
她看到那个瘦小的女孩,在昏暗的灯光下,蜷缩在角落,一边小声地啜泣,一边写下这些无处诉说的委屈和绝望。
欺凌者的恶毒,老师的误解和冷漠,家境的困窘,像一道道冰冷的枷锁,将她越捆越紧。
“看那个纸包。”
凌玄的声音响起,将她从沉重的情绪中拉回。
苏糯糯放下信纸,小心地打开那个用作业纸包裹的小包裹。
纸张展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