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一些零散的纸币和硬币。
面额都很小,一元,五角,一角的纸币皱巴巴的,硬币也磨得发亮。
所有的钱被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捆好。
在纸包内侧,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字:
“给妈妈买药的钱。还差 23.5 元。”
苏糯糯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猛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胸腔里堵得发痛。
这个女孩,在承受着那样的欺凌和压力时,心里惦记的,是给妈妈买药,是那还差二十三块五毛钱。
“打开文具盒看看。”
凌玄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苏糯糯似乎能听出那平静之下,也有一丝细微的波动。
苏糯糯抹了把眼泪,拿起那个铁皮文具盒,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笔。
只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几颗颜色黯淡的玻璃珠,一枚生锈的钥匙扣,一张印着明星贴画的褪色卡片。
还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她展开那张纸。
上面用红笔,画着一个狰狞的鬼脸,旁边写满了恶毒的咒骂:
“穷鬼去死!”
“晦气精滚出我们班!”
“叶小晚是没人要的野种!”
苏糯糯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愤怒、悲伤、还有彻骨的寒意。
她终于明白,旧宿舍楼里那份沉重的怨念,从何而来。
那不仅仅是对欺凌者的恨,更是对信任崩塌的绝望,是对无人伸援手的冰冷,是对命运不公的嘶喊,还有对母亲的愧疚!
砰!
一声闷响从下方传来,打断了苏糯糯翻涌的情绪。
她低头一看,只见那个被她挑出来的纸
包,不知何时从横枝上滑落,掉在了下方堆满枯叶的地面上。
她正想下去捡,凌玄的声音突然急促响起:“小心!退后!”
几乎是同时,苏糯糯感到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猛地从下方那摊枯叶中爆发出来!
比她之前在旧宿舍楼感受到的更加浓烈!
枯叶飘动,打着旋向上扬起。
在飞舞的落叶中,苏糯糯似乎看到了一个淡薄的轮廓。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蹲在地上,试图捡起那个散开的纸包。
她的身影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执念。
叶小晚!
或者说,是她留在这遗物旁的一缕强烈残念!
那残念似乎并未“看”到树上的苏糯糯,只是一遍遍地做着捡拾的动作,却每一次都徒劳地穿过那些零钱。
悲伤和焦急,开始弥漫而来。
苏糯糯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凌玄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物久生灵,执念尤甚。这缕残念依附于这些买药钱上,并无恶意,只是重复着生前的执念。她放心不下她的妈妈。”
苏糯糯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凌玄……我……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凌玄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将散落的钱币,尽量归拢,用干净的纸包好,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
“然后……对着残念所在,诚心说几句话。”
“告诉她,她的心意,妈妈或许已经知道。”
“告诉她,欺负她的人,会得到应有的惩戒。”
“告诉她,我们会告诉王老师,让她明白一切。”
“告诉她,她可以放下执念,可以去往安息之地了。”
“你的心意,她能感受到。虽然无法真正沟通,但这份真诚的安抚,或许能稍稍化解这缕残念的执拗。”
苏糯糯用力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从树上下来,走到那堆枯叶旁。
阴冷的气息包裹着她,但她心中充满的却不是恐惧,而是难言的酸楚。
她蹲下身,丝毫不介意地上的脏污,将散落的纸币和硬币,一张张,一枚枚地捡起来,仔细掸去灰尘和枯叶。
然后,她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干净的白纸,将这些零钱重新整整齐齐地包好,用一根从背包上解下来的新橡皮筋捆好。
她将包好的纸包,轻轻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平整的石头上。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那缕依旧在徒劳尝试捡拾的身影,用尽所有真诚,轻声说道:
“叶小晚同学……这些钱,我帮你收好了。放在这里,很安全。”
那残影的动作,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
苏糯糯继续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的妈妈……她一定很爱你。你攒钱给她买药,她知道了,会很心疼,也很难过,但更多的,一定是为你骄傲。你是个好女儿。”
残影似乎更淡了一些,但依旧停留在那里。
“那些欺负你的人……错了。大错特错。她们欠你一个道歉。她们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会想起你,感到羞愧和后悔。”
“王老师……她也错了。她误解了你,伤害了你。但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她很后悔,很痛苦。我们……我会想办法,让她知道当年的真相,让她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叶小晚……”
苏糯糯的声音哽咽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清晰。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但是,请你……放下吧。不要再守着这些钱,不要再困在这里了。”
“你已经很累了,很苦了……好好休息,好吗?去你应该去的地方。你的委屈,你的痛苦,会有人记得。你的心意,妈妈也会知道。请你……安息吧。”
夜风似乎停了。飞舞的枯叶缓缓落下。
那缕淡薄的残影,在苏糯糯说完最后一个字后,静静地凝滞了片刻。
然后,它转向苏糯糯的方向,仿佛“看”了她一眼。
下一刻,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那残影悄然消散。
连同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和悲伤,也一起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月光清冷,重新洒在这破败的小屋前后。
只有石头上,那个用白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糯糯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脸上泪痕未干,心里却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又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填满了。
“做得很好,糯糯。真正的慈悲,不是超度亡魂的法力,而是理解痛苦的真心。”
“我们回去吧。带上那本日记。有些真相,或许需要让该看到的人,亲眼看看。”
苏糯糯抬头望向阁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
那里面,还有叶小晚的日记本。
那里,记录着更完整的往事。
她擦干眼泪。
“嗯。我们回去。然后……去找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