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糯糯照常上学。
但她的心思,早已飞向了松柏街附近那个老旧小区。
她利用课间,仔细思考了凌玄的建议。
不能贸然闯入,也不能在公共场合刺激王老师。
最好能创造一个相对私密安静的环境。
机会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来临。
苏糯糯心中已有了计划。
放学铃响,她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背包,对林晓茶说家里有事,匆匆离开了教室。
她没有直接去王老师家,而是先回了一趟家,放下大部分书本,只背着那个装有“证据”的小包,又拿上了手机和一个备用的充电宝。
「直接去她家楼下等?」
走在去往那个老旧小区的路上,苏糯糯在心里问凌玄。
“先在楼下观察,见机行事。”
“用你的灵觉,感受一下那里的气息。另外,注意周围是否有人,尽量选择人少的时候接触。”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王老师所住的3号楼前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人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苏糯糯站在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下,凝神望向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窗帘,透不出任何光亮,也感觉不到什么生活气息。
她闭上眼睛,尝试调动那微弱的灵力,去感知。
很快,一股阴郁沉重的感觉弥漫开来,比前几天似乎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躁动。
“看来,我们的到访,以及你昨日的举动,或许产生了一些我们未能察觉的变化。小心些。尽量在不刺激到任何一方的情况下,见到王桂芬。”
就在这时,3号楼的单元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拎着一个看起来空荡荡的布袋子,有些蹒跚地走了出来。
王桂芬。
她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了。
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几缕白发散乱地垂在额前,眼窝深陷,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
她佝偻着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脚步虚浮,慢慢朝小区深处那个小花园的方向走去。
苏糯糯心中一紧。
王老师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精神恍惚,仿佛只剩一具空壳在移动。
“跟上去,保持距离。那个小花园傍晚人少。”凌玄迅速判断。
苏糯糯悄悄尾随在王老师身后。
王老师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对身后的跟随毫无察觉。
她走进小花园,这里种着些冬青和残败的月季,有几张石凳,此刻只有远处一个老太太在遛狗,很快也离开了。
王桂芬走到一张石凳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西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天际。手里的布袋无力地垂在身侧。
苏糯糯的心跳加快了。
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且这里相对僻静。
深吸一口气,她从树后走了出来,朝着王老师的方向,慢慢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王桂芬。
她有些迟钝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向苏糯糯,先是茫然,仿佛不认得这个走近的人。
但很快,她似乎想起来了,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惊慌和深切的疲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石凳。
“王老师。”
苏糯糯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和,“您好,又打扰您了。”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王桂芬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眼神游移,不敢与苏糯糯对视。
“我没什么可说的。你……你快走吧。”
“王老师!”
苏糯糯上前一步,语气更加诚恳。
“我不是来问问题的。我……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或许您应该看看的东西。是关于叶小晚的。”
“叶小晚”三个字令王桂芬浑身剧震。
她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糯糯,像是看到了从最深的噩梦里爬出来的幻影。
“你……你说什么?谁?我不认识!我不认识!!”
她尖声否认,声音却破碎不堪,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身后的石凳支撑。
“您认识她。”
苏糯糯直视着王桂芬惊恐绝望的眼睛,从随身的小包里,缓缓拿出了那本日记本,还有那个用白纸包好的零钱包。
看到那熟悉的塑料笔记本封面,看到那稚嫩的字迹,王桂芬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她手中那个空布袋“啪”地掉在地上。
“这……这是……”
她死死盯着苏糯糯手里的东西,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这是叶小晚的日记。”
苏糯糯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迫自己清晰地说下去,每个字都像敲在王桂芬的心上。
“还有她省下来,想给妈妈买药的钱。我去了她以前的家。”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你怎么敢……”
王桂芬猛地想扑上来,似乎想抢夺,又想毁灭,但虚弱的身体让她只是踉跄了一下,伸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一下,什么也没碰到。
她靠在石凳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苏糯糯,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有些事情,逃避是没有用的,王老师。”苏糯糯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将日记本和零钱包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另一张石凳上。
“真相,就在这里。叶小晚的……声音,就在这里。”
王桂芬的目光,像是被最可怖又最渴望的东西吸引,死死粘在石凳上的日记本和那个小小的纸包上。
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脸上交织着极度抗拒和一种无法抑制的渴望。
暮色四合,昏暗的光线落在她灰败痛苦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随时会碎裂的琉璃人偶。
“看看她写下的东西吧,王老师。”
苏糯糯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缓缓压向王桂芬,“看看您当初……错过了什么,又……误解了什么。”
王桂芬颤抖着伸出手,触碰到日记本封面的那一刻,猛地瑟缩了一下。
但最终,她还是颤抖着,拿起了那本日记。
她翻开扉页,看到了那张一寸照。
照片上女孩怯生生的眼神,狠狠刺进她早已麻木的心底。
她开始阅读起来。
渐渐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翻页的速度不受控制地加快,目光死死粘在那些她从未了解的倾诉上。
她的脸色从灰白变成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一种窒息般的紫红,干裂的嘴唇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破,渗出血丝。
“她们今天又在我背后笑了……”
“王老师虽然凶,但她愿意放学后给我讲题……”
“我昨晚帮妈妈糊火柴盒到很晚……不敢说……”
“她们撕了我的练习册……我去告诉王老师了……可是,王老师很生气,她问我为什么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为什么要去招惹她们?她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说,她最失望的,是我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没人能帮我。妈妈病了,不能让她担心。王老师……她不信我。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好冷……没人来……她们在外面笑……”
“王老师说我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心思不在学习上……她说,像我这样的家庭,除了读书没有出路,再这样下去,就彻底毁了……”
“我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日记的内容,像一把把早已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王桂芬用二十多年时间勉强结痂,却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那些被她刻意扭曲的记忆,用“严格要求”,“为她好”来自我安慰的记忆,伴随着这些稚嫩而绝望的文字,如同最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她。
让她看到了自己当年那自以为是的严厉,那偏听偏信的冷漠,那轻易放弃的“失望”,是如何化为一堵堵绝望的高墙,将一个本就身处悬崖边的女孩,一步步逼向深渊。
她看到了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恨不得隐形的瘦小身影。
看到了她交上来时工整却偶尔带着疲惫痕迹的作业。
看到了她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去的瞬间。
听到了自己当初那些冰冷,笃定的训斥,在女孩耳中,是如何变成了宣判和抛弃。
“一个巴掌拍不响!”
“心思要放在学习上!不要总想些有的没的!”
“你要反省自己!”
“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她当时,怎么就那么自信?
怎么就那么轻易地给一个沉默寡言,家境贫困的学生贴上了“问题”,“惹事”,“不求上进”的标签?
她信奉的“严师出高徒”,她笃信的“成绩是唯一标准”,在那个女孩孤立无援,渴望一丝理解和支持的世界里,成了压垮她的巨石。
是她亲手,一块块,垒起了那堵名为“绝望”的墙。
“呃……啊……”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王桂芬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猛地丢开日记本,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稀疏的白发里,身体蜷缩着,剧烈地颤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她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渍,狼狈地流淌。
“我以为……我只是想让她更努力……我没想到……她们会那样对她……我……我怎么能……我怎么能……”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苏糯糯,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我厌弃。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为什么?!让我就这么……让我就这么烂掉,忘掉不好吗?!为什么要把这些……把这些挖出来?!!”
“忘了?”
苏糯糯看着眼前这个崩溃得不成人形的老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悲悯。
“王老师,您住在离旧宿舍楼几公里外,日日夜夜,您真的忘了吗?叶小晚她……在那栋冰冷的楼里,等了这么多年,她能让您忘了吗?”
苏糯糯弯腰,捡起那个用白纸包好的零钱包,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轻轻打开,将里面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硬币,展示在王桂芬面前。
“这是她省下来,要给妈妈买药的钱。还差二十三块五毛。”
“她在被欺负,被误解,绝望到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这个。您觉得,她能忘吗?您觉得,她会允许……任何人忘了吗?”
王桂芬的目光落在那些皱巴巴的零钱上。
那一分一毛,此刻在她眼中,仿佛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烫得她灵魂都在惨叫,蜷缩。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小的女孩,在昏暗的灯下,或许还在为白天的欺凌瑟瑟发抖,却仍小心翼翼地将省下的每一分钱放进铁皮盒子里,眼里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而她,作为老师,本应是传道授业,保护幼苗的人,非但没有庇护这风雨中飘摇的烛火,反而亲手……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喊,猛地从王桂芬撕裂的胸腔里爆发出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她双手死死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胸口,脸深深埋进尘土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哭声嘶哑破碎,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将灵魂都呕出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小晚……小晚……老师错了啊!!!老师对不起你!!!老师对不起你!!!老师不是人……老师该死啊!!!”
她哭喊着,用额头狠狠撞击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尘土沾满了她的脸,混合着鼻涕,眼泪和嘴角的血迹,她毫不在意,只是疯狂地,一遍遍地重复着“我错了”,“对不起”,“我该死”。
二十多年来用麻木和逃避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被真相的洪流彻底冲垮,那名为“愧疚”的十字架,终于将她死死压在地上,碾入尘埃。
苏糯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代表“权威”与“知识”的老师,此刻像一个赎罪的囚徒,跪在暮色与尘埃中痛哭忏悔。
夜风渐起,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