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疲惫的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妆容无可挑剔，衣着精致干练的女人，手指却微微发抖。
昨晚的梦，又来了。而且，更清晰了。
不再是模糊的水声和嬉笑。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十几年前那个穿着时髦的自己，正和几个女生一起，将瘦小的叶小晚堵在厕所隔间。
她甚至能“闻”到叶小晚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手里那盆冷水泼出去时的冰凉触感，以及……叶小晚被水浇透后，那瞬间的惊恐以及绝望眼神。
梦中，她得意地笑着，说着刻薄的话。
白天开会时，她偶尔走神，仿佛能听到某人在抽泣。
签署文件时，会让她莫名联想到书本被撕裂的刺啦声。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薇猛地喝了一大口黑咖啡，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试图驱散那虚无的寒意。
她陈薇，什么时候被这种陈年旧事困扰过？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那个该死的晋升评估，还有订婚宴的琐事……对，都是压力。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熟练地补上一点口红，让笑容重新变得完美而富有攻击性。
今天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内部评估会议，决定她能否坐稳那个总监的位置。
她不能有任何闪失。
与此同时，李婷也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她昨夜几乎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是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
有时是叶小晚低着头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背影，有时是被撕烂的练习册碎片在空中飞舞，更多的时候，是无数面镜子里，倒映出她自己扭曲变形的脸，和叶小晚那双空洞流泪的眼睛交替闪现。
她顶着两个厚厚的黑眼圈，即使用了最贵的遮瑕膏和滤镜，直播时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笑容僵硬，好几次说错了产品名字。
幸好助理机灵，及时圆场。
下播后，她烦躁地摔了手里的提词卡。
“婷姐，你没事吧？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两天？”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休息什么休息！一堆合作排着队呢！”
李婷没好气地吼道，随即又强迫自己缓和语气。
“我没事，就是没睡好。下午那个珠宝品牌的线下活动准备得怎么样了？我那条掐腰的裙子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她需要光，需要热闹，需要无数羡慕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才能压住心底那股莫名滋生的不安和冰冷。
她打开手机，看着男友发来的甜言蜜语和又一笔转账，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对，她有这么好的现在，那些早就烂在旧时光里的破事，算什么？
她们都在用力地拥抱眼前的浮华，试图用更忙碌的日程，奢侈的消费和紧密的人际关系，来筑起堤坝，阻挡那从记忆和梦境深处渗出的寒潮。
……
苏糯糯的生活似乎步入了新的轨道。
白天上学，她沉静依旧。
这座城市的繁华之下，存在着某些正在悄然变质的灵魂。
晚上，她的“学习”进入了新的阶段。
安全屋内，那片暖白色的空间似乎又拓展了些，空气中流动的“气息”更加清新而富有生机。
凌玄不再仅仅教导她防御和安抚的技巧。
“今日，教你灵念穿刺。”
凌玄站在苏糯糯对面，两人之间相隔三步。
“非是实体攻击，而是将你高度凝聚的意念，化为无形之针，刺入目标灵体或精神防线的薄弱处。”
“可破妄，可震慑，亦可……传递某种强烈的信息或感受。”
“对怨灵，可击散其凝聚的恶意。对生人……若运用得当，可让其短暂地体验到特定的痛苦或恐惧，前提是对方心神失守，且你拥有足够强的共情与投射能力。”
苏糯糯认真听着，尝试理解下来。
这技巧听起来有些……危险。
但想到陈薇和李婷，想到叶小晚日记里的字字血泪，她又觉得，自己需要这样的手段。
为了……让该感受到痛苦的人，无法再逃避。
“集中精神，感知我的存在。”
苏糯糯依言，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凌玄身上。
下一秒，她感到一缕异常精纯凛冽的意念，轻轻“刺”了一下她的眉心！
虽然没有实质的疼痛，却带来一种被“穿透”和“锁定”的感觉，让她心神一凛，下意识地想要防御。
“放松，只是让你感受一下被穿刺的触感。”
凌玄的声音响起，意念随之消散。
“现在，尝试将你的意念，想象成一根线，集中，再集中，然后递向我。”
苏糯糯努力尝试。
她闭上眼睛，摒弃杂念，想象自己所有的精神都汇聚在眉心，然后化为一条丝线，缓缓向前延伸。
在凌玄的引导和自身日益增长的灵力支撑下，那“丝线”渐渐成形，朝着凌玄的方向延伸过去。
就在“丝线”即将触碰到凌玄身前无形的屏障时，一只由更加凝实璀璨的灵光构成的手，轻轻“捏”住了那缕丝线的尖端。
刹那间，一种奇异的双向“连接感”建立起来。
苏糯糯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凌玄那浩瀚而内敛的存在，如同面对一片无垠却平静的星海。
而凌玄，似乎也能更直接地感知到她此刻的心绪。
那学习新技巧的专注，对即将到来的“惩戒”的复杂心绪，以及……对凌玄那份日益加深的依赖和亲近。
凌玄的灵光手指，在那缕意念丝线上拂过。
一种类似精神层面的触碰感，顺着丝线传递回苏糯糯的意识，奇异地安抚了她心中那丝紧张。
“掌控得不错。”
凌玄“松”开了丝线，那连接感减弱，却并未完全消失。
“灵念穿刺的关键在于凝与锐。你的共情天赋，让你能轻易理解目标的情绪，这便是找到了缝隙。”
“接下来，便是将这份理解，化为精准的一击。今晚，或许可以尝试远距离观察一下，我们种下的种子生长情况，顺便……练练手。”
苏糯糯心中一动：“可以吗？不会打草惊蛇？”
“只是最细微的观察与引导，不直接干涉她们的意识。借助种子与叶小晚怨念的链接，加上你我如今的羁绊，可以做到。”
凌玄解释道，“而且，是时候让你看看，当罪孽开始反噬时，是什么模样了。”
夜深人静。
苏糯糯没有睡觉，而是在床上盘膝坐好，调整呼吸，进入一种浅层的冥想状态。
她按照凌玄的指引，将意念缓缓延伸，循着那一丝与“种子”的微弱联系，同时感应着远方旧宿舍楼方向的怨念之源。
仿佛穿过一层层无形的帷幕，城市的景象在感知中模糊，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充满强烈情绪的“光点”和“画面”。
她“看”到了陈薇。
她是在一个气氛凝重的会议室。
陈薇正在做最后的晋升述职陈述，她声音自信，PPT精美，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
然而，在她的感知视角里，陈薇的周身，笼罩着一层不断扭曲波动的灰黑色气息。
那是恐惧，焦虑，以及被强行压抑的噩梦残留。
就在陈薇讲到最关键的数据对比时，她面前的投影幕布上，那些精心准备的图表和数字，忽然像是信号受到干扰般，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刹那，很快就恢复正常，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而在那扭曲的瞬间，苏糯糯通过“种子”的链接，清晰地“看”到，陈薇的眼中，根本不是什么数据图表！
而是一页用红笔涂画得面目全非的练习册内页，上面还隐约有干涸的褐色污渍。
叶小晚那张苍白流泪的脸，在破碎的纸页后一闪而逝！
“呃！”
陈薇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她猛地扶住讲台边缘，才没有失态。
“陈总监？你没事吧？”主持会议的高管关切地问。
“没……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陈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刚才那是……幻觉？还是……
不，不可能！
一定是最近太累，眼花了！
她强撑着，用微微发颤的声音，继续讲完了剩下的内容。但那份从容和自信，已经出现了裂痕。
她能感觉到，台下那些目光，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苏糯糯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能感觉到陈薇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恐惧，否认，强行镇定的狼狈。
她没有感到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明晰：看，这就是开始。你自己亲手种下的恶因，开出的第一朵恐惧之花。
接着，她的意念流转，链接向另一个“光点”——李婷。
李婷正在参加那个珠宝品牌的线下奢华晚宴。
她穿着昂贵的定制礼服，戴着品牌赞助的璀璨珠宝，挽着帅气多金的男友，在镜头和众人的注目下，笑靥如花，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
然而，在苏糯糯的感知中，李婷周身那层虚荣浮华的光晕下，灰黑色的气息更加浓重，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其中混杂着强烈的焦虑和一种虚张声势的疯狂。
她正在和一位时尚杂志的主编寒暄，酒杯轻碰。
就在此时，李婷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一侧光可鉴人的巨大装饰镜墙。
镜中，映出她美丽动人的身影。
但下一秒，李婷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镜中的“李婷”，礼服忽然变得破旧脏污，脸上精致的妆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淤青和泪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眼神空洞而绝望，正死死地“盯”着现实中的李婷！
她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李婷仿佛“听”到了那句无声的诘问：“我的裙子……好看吗？”
“啊——”
李婷短促地惊叫一声，手中的酒杯脱手坠落，昂贵的香槟和碎裂的水晶溅了一地。
她猛地后退几步，撞进男友怀里，浑身剧烈发抖，指着镜子，语无伦次：“镜，镜子！里面有……有东西！”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错愕，疑惑，以及一丝看热闹的兴味。
男友尴尬地搂住她，低声安抚：“婷婷，你怎么了？镜子怎么了？什么都没有啊？”
李婷惊魂未定地再看过去，镜中只有她自己惨白失态的脸，和周围宾客讶异的表情。
刚才那恐怖的镜像，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我……我可能有点不舒服……”
李婷捂着额头，几乎要哭出来。
精心维持的完美形象，在这一刻出现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温度在下降，窃窃私语声响起。
这场她费尽心机争取来的曝光机会，成了公开处刑。
苏糯糯的意念平静地收回。
足够了。
两颗“种子”都在茁壮成长，将她们最恐惧的过去，化为最尖锐的匕首，开始刺穿她们精心粉饰的现在。
社会性崩塌的序幕，已经拉开。
她的意识回归安全屋，凌玄正静静地看着她。
“感觉如何？”
苏糯糯沉默了一下，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两张惊恐失态的脸，缓缓道：“她们在害怕。很害怕。但……还不够。”
“她们害怕的，只是幻觉，是丢脸，是现在拥有的东西可能失去。她们还没有真正为叶小晚的痛苦感到忏悔，没有真正认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所以，这只是开始。”
凌玄走近一步，在苏糯糯的感知中，那股清冽强大的气息更加清晰。
她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隔着界膜的精神触碰，而是在安全屋的“空间”内，用那灵光凝聚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苏糯糯的眉心。
“这是共情投射的一种反向运用。”
“不仅仅是感受对方的情绪，而是将某种情绪或感受，通过种子的链接，更加直接地传递过去。”
“比如，叶小晚在厕所隔间里，冰冷刺骨的寒意，和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苏糯糯心中一震，瞬间明白了凌玄的意思。
让她们“感同身受”！
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们体会一下，她们当年施加于人的，究竟是什么。
“你可以尝试。很微弱的一丝即可。这需要你对叶小晚情绪极精确的共情，以及对自己灵念极强的控制力。我会在旁边看着。”
苏糯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回忆着叶小晚日记里的字句，回忆着旧宿舍楼幻境中的感受，回忆着那缕残念捡拾零钱时的悲伤……
所有的情绪汇聚起来，最终凝结成一点极其精粹的冰冷与绝望。
然后，她按照凌玄所授，将这一点情绪的精粹，附着在自己的一缕灵念上，小心翼翼地，沿着与两颗“种子”的微弱链接，轻轻递送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精神乏力，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她不知道陈薇在述职会议后，独自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忽然感觉如坠冰窖，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仿佛被整个世界隔绝的孤寂感，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
陈薇双腿一软，瘫坐在昂贵的地毯上，抱住双臂，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泪水莫名涌出。
她也不知道，李婷在晚宴闹剧后，被男友半扶半抱地塞进车里，在回家的路上，明明开着暖气，却觉得浑身冰冷，无边的黑暗和绝望感几乎将她淹没，让她蜷缩在座椅上，失声痛哭，吓得男友不知所措。
苏糯糯只知道，当她再次将意念延伸过去“观察”时，那两颗“光点”周围的灰黑色气息，正在剧烈地翻腾。
其中的恐惧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并且，开始混杂进一丝真正的痛苦。
凌玄站在她身边，暗金色的眼眸中映着苏糯糯沉静的侧脸，一丝淡淡的弧度，掠过嘴角。
“做得很好。”
“现在，去休息吧。让种子和她们自己的罪孽，继续发酵。”
苏糯糯点点头，退出安全屋，意识回归身体。
疲惫感袭来，她很快沉入无梦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