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俞王朝,神都洛阳,一片喜庆的红海。
今日便是除夕夜了,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片热闹里,这是一年里幸福和团圆的日子。
长街上张灯结彩,彰显皇帝恩泽的朱红宫灯如龙一样绵延至视线尽头。
新对联、新衣服、新玩具;糕点香、油炸香、年夜饭的饭菜香,无论哪一个都是诱人的。
特别是混着爆竹燃放后,空气里淡淡的硫磺味,那是最能展现过年味道的存在。
可这一切温暖,都与缩在街角墙根下的那个小小身影无关。
男孩约莫七岁年纪,瘦但是也算精神。他的身上裹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旧衣裳,还算得有些御寒的厚度,布料已经破了好几处但是他还是尽量整理得好一些。
他头发没有光泽且杂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格外黑亮的眼睛。那是刚刚经历了血战的眼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狠戾、机敏与警惕。
他没有名字。
在以前还有个老和尚陪在他身边时,老和尚总爱唤他阿尘。
老和尚说,他是在寺庙后山里捡到的。命不好便取一个贱名,轻贱如尘,好养活。
阿尘记不清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样子,自他有记忆起,身边就只有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两人一钵一杖,云游四方,靠着化斋、乞讨,勉强填饱肚子。老和尚会教他念几句听不懂的经文,会把化来的干粮大半都推到他面前,会在他冷得发抖时,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那是阿尘至此的一生中,唯一一段不算太冷的日子。
可就在半年前,老和尚还是走了。
死在一个飘着冷雨的秋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只紧紧攥着阿尘的手,眼神里满是放心不下。
从此,世上再无护着阿尘的人。
七岁的孩子,独自踏上了求生路。他一路流浪,辗转来到这繁华的神都,以为天子脚下,总能多一口饭吃。却不知,越是繁华的地方,底层的挣扎便越是残酷。
神都的乞丐,也分三六九等。每个街道都有各自的地盘,都有凶狠的头目管辖。
像阿尘这样无依无靠、年纪又小的外来乞丐,便是最底层的蝼蚁,任人欺辱打骂。
更何况今日是除夕,也是乞丐们最能赚钱的日子之一。
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也是阿尘最难熬的一天。
阿尘如以前一样乞讨,人们也乐意给几个钱买个喜庆,别弄得难看晦气。阿尘可怜的样子,更是赚了不少。
傍晚时分,几个比他高大不少的乞丐堵在了街角。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把揪住阿尘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小子,谁让你在这儿讨饭的?这是老子的地盘,你也敢来抢食?小王八蛋,这些钱就当你孝敬老子,老子就放你一条命过个年。”
阿尘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珠,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没有哭。
阿尘拿起了老和尚送他的那把桃木剑,其实说是剑,也不过是个打磨过的桃树枝。老和尚说这个能辟邪,还给树枝开了光,能当拐杖能防身,还能祛邪祟。
“敢动手?倒是个人物。”另一个乞丐抬脚踹在他背上,“坏了老子的规矩,今天就得给你个教训!”
几人围着他,阿尘却不松手。阿尘其实不是不懂隐忍,老和尚教过的。可他也不会软弱,那是自己活命的东西,即便对面也拿着家伙。
一场混战,阿尘就盯着那个踹自己的狠打。打到他们也打不动了,阿尘也受伤了。打够了,几个人刮走了部分铜板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尘瘫坐在地上,缓了许久,才慢慢撑起身子,总算怀里还保住了不少钱和一块最珍贵的碎银屑。
嘴角破了,脸颊肿了一块,身上到处都疼。他望着长街上依旧热闹的人群,望着孩童们手里香甜的点心,心里其实连羡慕的心思都没了。
可惜了没什么小店开着让自己买点东西,不过自己存在秘密基地的干馒头也够,休息一会就走吧。
洛阳的除夕,冷得刺骨,屋子里的火暖不到外面的阿尘。
黄昏渐至,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阿尘昏迷了一会,迷迷糊糊的不知是睡是醒。意识清醒后,阿尘眼角的余光里,忽然瞥见了路边的一抹红色,就躺在那里。
那是一串糖葫芦。
吃剩下的,只剩下最后一颗鲜红的山楂果,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上面沾了些许尘土,看起来并不干净。
阿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串糖葫芦。用自己袖口处没沾血的地方擦了擦,像捡起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糖衣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鲜红的山楂果看着就让人咽口水。长街上的点心,那是属于富贵人家孩子的东西,他轻易得不到的。
他攥着糖葫芦,手指微微发抖。
片刻,应该是擦干净了。他其实也不在乎,反正自己也是一簇尘埃。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颗仅剩的山楂果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咬下。
“咔嚓”一声,脆生生的糖衣碎裂,甜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对于吃惯了的孩子来说的甜腻,却是让他觉得甜得沁人心脾。紧接着是山楂微微的酸,酸甜交织。
阿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舍不得一口吞下,细细品味着那点难得的甜。
这一颗小小的糖葫芦,不过是旁人随手丢弃的残物,但是所有的委屈、疼痛、饥饿,都仿佛被这甜味抚平了。
他站在原地,吃完了最后一点糖渣,嘴角还沾着糖衣,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对啊,今天恰是除夕。
虽然被人打了,虽然饿了一天,虽然无家可归,可他捡到了一串糖葫芦,很甜很香的糖葫芦。
是不是意味着,今天其实不算太糟?
是不是意味着,过了今天,明年一整年,都会有好运?
阿尘仰起头,望着漫天渐渐亮起的灯火。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微弱的期盼。
不远处,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缓缓停在街边。车帘被轻轻掀开,走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女孩看上去比阿尘还要小上一两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精致衣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
她梳着双丫髻,缀着小小的珍珠流苏,一走动便轻轻摇晃,灵动可爱。
这是私自下山的天剑宗的小圣女,苏清欢。
她自幼生在天剑宗,宗门内清规戒律,枯燥乏味,哪比得上这人间过年的热闹。趁着师父不注意,她偷偷溜下凡尘,在被抓到前放肆玩一玩吧。
方才在街边,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初入口还觉得甚是好吃,但吃到后面只觉得甜得发腻。剩下一颗也没了兴趣,随手便丢在了路边。
而此刻,她要去天剑宗在皇城里的客栈里自首了。她心里门清,自己的师尊对自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了马车时,她下意识撇了一眼刚刚来的路上,糖葫芦不知道是扔远了还是被捡走了,已经不见了。
算了,这有什么。
无人在意,亦无人知晓。
却在命运的安排下,一颗种子悄然生根发芽。
在以后的岁月里,就连当事人的这对神仙眷侣都没想到,他们的初遇就在此时此处。
命运标注的缘分,初次的“间接性接吻”,是沾着尘埃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