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俞王朝的夜色，将神都洛阳切成了两半。
一大半是皇城朱墙内的笙歌灯火，酒香绕梁；另一小半则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暗无天日，冷风如刀。
阿尘贴着墙根，在阴影里七拐八折，避开巡夜的兵丁与盘踞街巷的乞丐头目。身上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他牙关微颤。
好在怀里紧攥的战利品，还有口腔里残留的淡淡酸甜，让他心暖不少。
他要回的地方，是洛阳城内一处人人避之不及的荒宅。
昔日这里也曾是官员府邸，当时皇朝名称还不是大俞。只因当年牵涉一场谋逆大案，满门抄斩，血流满地。
后来这里几度易手，要么莫名失火，要么主家暴病。久而久之，便成了神都人口中的凶宅。大俞虽然也建都在此，但是皇城开发方向主要在东面，西边也就荒凉起来了，连住户都少了很多。
混乱和经济下行，这样的凶宅官府自然懒得管。甚至连乞丐们都不想占，毕竟以前里面死过不少的乞丐。更何况现在这里已经接近西城最外围了，城外不远处的乱葬岗可是时不时有阴风吹来。
但老和尚当初就带着阿尘来了，这里反倒成了阿尘在这繁华京畿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荒宅早已断壁残垣，正门腐朽上锁，唯有后院墙角处，有一个被杂草遮掩的狗洞。
那是老和尚还在时，带着他爬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老和尚怎么会知道这么一个地方。
阿尘熟练地趴下身子，瘦小的身躯灵活地钻过狗洞。院内荒草没膝，断梁残柱在夜色里如同狰狞鬼影，这番景象倒让阿尘安心不少。
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老和尚说他已经诵过经渡过这里的冤魂野鬼，安全的。
他刚撑着身子站起来，准备摸向曾经和老和尚一起蜷缩过的角落，眼角余光骤然一缩。
黑暗中，一道月白身影斜倚在断墙之下，一动不动。
阿尘浑身汗毛瞬间竖起，黑亮眼眸里瞬间爬满警惕。他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根老和尚留下的木剑，指尖微微发颤。
下一刻，那道身影忽然动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伴随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寂静的荒宅里散开。
阿尘猛地一惊，死死盯着对方。
那人缓缓抬起头。
月色穿透残破的屋顶，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带着几分妖异，只是看不清到底是月色的苍白还是脸色的苍白。
她一身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腹部一道极深的伤口，几乎将她整个人撕裂。她也死死盯着阿尘，虽然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是个女子，快死了，但周身散发出让阿尘本能畏惧的气息。
她不是善类，会被她杀死的，这是阿尘的判断。
女子也在同一时刻，锁定了缩在草堆旁的小乞丐。失血过多让她刚刚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是凭借本能感知到有人。
她眼底骤然闪过杀机，重伤之下，最忌被人撞见行踪。指尖微抬，一缕微弱却致命的白光便要涌出——
可下一秒，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她猛地咳嗽起来。想抬手捂住嘴，可她已经无力这样做了。微微抬动的手臂滑落，一口鲜血溅在地上，气息瞬间溃散。
她撑不住了，她也要死了。
围剿追杀她的人，是正道的顶尖高手。腹部中的那一剑，早已震碎她的心脉。能撑到这荒宅，已是极限。
其实只要再提上一口气，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乞丐，易如反掌。
可杀了又如何？
她活不成了。
女子放下手，眼底的杀意淡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濒死的虚弱。
阿尘咬着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紧了桃木剑，一步步缓慢后退。
“这里是我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小，却异常冷静，似乎并不怕她。
女子看着他一身破烂、满身伤痕，眼神却狠戾又倔强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只是笑起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
“你的地方？这洛阳凶宅，倒是成了你个小乞丐的窝。别告诉我，这里的小结界是你做的？”
阿尘沉默片刻，知道躲不过去，干脆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叫阿尘，以前和一个老和尚住在这里。他半年前死了，我一个人。”
短短一句话，女子微微一怔。
她活了数百年，杀人盈野，从未想过会在自己临死之际，在一座凶宅里，被一个七岁小乞丐的神态惊讶到。
“哈哈，咳咳....我不是好人。”女子轻声道，“我手上，沾过无数人的血。”
阿尘眨了眨眼，没有害怕，反而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那些混账抢我的钱，打我，我会打回去。”
女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乞丐，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君子，顺眼太多。
“我被人追杀，撑不住了。”她坦然道，“这里，就是我的埋骨之地。”
死亡近在眼前，她反而卸下了所有防备，神情有些说不清的味道。
她在回味着什么。
阿尘安静地没有插话，他听不懂她在干什么，但是阿尘怕惹了她生气后被杀了。
女子似乎是回忆完了，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要断绝。她闭上眼，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就在这时，阿尘忽然开口：
“老和尚教过我诵经，我可以送你走。”
女子一愣，眼眸再度睁开看向这个男孩。随即她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轻浅，带着几分荒诞或是几分温柔。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乞丐，要给她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女诵经超度？
真是可笑。
又真是……难得的一点暖意。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你念吧，要是让那群秃驴知道我死之前居然还有这一出。啊呀，那应该很精彩吧。”
一簇幽蓝色透着白光的火焰在女子指尖升起，手指点向自己的胸口，火焰开始在她身上燃烧。
“小子，别怕。我的尸体是个大麻烦，我也不想落在别人手里，所以我会自己解决的。”
阿尘说不害怕是假的，她好像是个疯子，比预想的还疯，自己还不能算安全。
阿尘点了点头。
“我叫云卿。嗯，你很厉害，是你送走了我。”
阿尘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老和尚教过的经文。
他年纪小，记性不好，经文本就记得七零八落。再加上紧张，念出嘴的内容更是颠三倒四，磕磕绊绊的。
女子听着，白色的火光中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虽然听着一塌糊涂，但是教他的老和尚应该道行蛮深的。这个咒语很精妙深奥，如果不出错的话，内含的佛性感觉都和那些秃驴念的差不多了。”
身体好像也没那么痛了，不，是灵魂没那么痛了。
传奇的一生，似乎也该有个足够有趣的结尾。
“好可惜，没熬到....”
只是她不知道，阿尘所念的虽是佛门超度之语，却因他念得错乱颠倒，有了些奇怪的作用。
引导亡魂的咒语念出后，保护灵魂不受侵扰的小结界留下云卿的残魂。
最后一丝魂魄，没有消散于天地。
反而被那错乱的经文牵引，不受控制地，融入了阿尘的眉心。
阿尘只觉得浑身一暖，又一凉。直到很久后听不到火声后，他才半眯着眼停下诵经。
眼睛睁开后，眼前还有一捧灰尘。
“碰！碰碰！”
啊，新的一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