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荒宅内外，一墙之隔的神都完全是两个世界。外面的世界连爆竹声都吝啬得很，偶尔才和几个放得高一些的烟花一起来光顾这里。
再过一会，终于官家的烟花雨来了。
阿尘费力地爬上半截还算完整的土墙，缩在墙头。远处皇城方向，一朵朵烟花腾空而起，在墨色天幕上炸开金红、银紫的光雨。
流光漫过他脏兮兮的小脸，伴着夜风一同吹散了刚刚的恐慌。
他摸出硬邦邦的冻馒头，配着破屋子里存着的清冽的冷水，一口一口咬下去。
冰凉坚硬，几乎啃不动，还是去年的糖葫芦好吃。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响起。声音似乎没有来源，却听得一清二楚。
【吃得津津有味嘛，这么个东西，也不怕把牙齿磕掉了。】
阿尘浑身一僵，握着馒头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他连忙跳下矮墙。也顾不上踉跄的痛感，连忙跑去拿起自己的木剑。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和之前一样的荒宅死寂。断柱横斜、杂草丛生，除了他再无半个人影。
“谁？”他压低声音，紧握住那根桃木剑。
【不用找了，我在你身体里。】
云卿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濒死残留的虚弱。但却异常清晰，些许调侃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
风声和心跳似乎一起停了一瞬。
阿尘连忙转身，脸色微变：“你没死？”
可看向刚刚女子自焚的方向，那里只有自己聚拢好的一堆灰尘。他原本是打算看完烟花，用个陶罐子装好埋土里安葬的。
【死了，去年就死了。】云卿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心脉尽断，连尸身都自行焚尽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如今在你识海里的，不过是一缕残魂罢了。】
阿尘愣了愣，似懂非懂。
【想来，是你那经文念得颠三倒四，反倒有了些奇怪的引魂效果。再加上这荒宅里本就有微弱结界，硬生生把我即将散去的魂魄，锁进了你体内。】云卿淡淡解释，【真是没想到，到头来你这小乞丐的身体，却是成了我残魂的寄身之所。】
阿尘沉默片刻，很快便接受了这个荒诞又带点离奇的事实。过往的经历给他同龄人不具有的冷静沉稳，对于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也只能坦然接受。
“你会害我吗？”阿尘问得很直白，眼神尖锐，“我听说有夺舍这个说法，你是不是夺取我的身体把我杀掉？”
【噗嗤，害你对我没半点好处。我如今只剩残魂，力量尽失。目前我还要靠着你这具身体才能存续，怎么会自毁根基。再者说，你有什么值得我夺取的，刚刚那半个馒头还是一身破破烂烂的乞丐装扮？】
阿尘“哦”了一声，放下些许戒备。他又爬上了矮墙，继续看着烟花啃着冻馒头，只是眼神微微松动。
【你这就信了，不怕我骗你？】
“那我也没办法啊，只能在死之前多看点好看的，多吃点东西。”阿尘继续咬他的馒头，“就是你夺舍了，也要吃这个的。”
【你这小叫花子，倒是比那些正道人士有趣多了。】云卿似是在闲聊般继续开口，【我问你，你可曾测过修仙灵根？】
阿尘咬馒头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漫天的流光，眼神平静。阿尘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一样。
“六岁那年，师父带我去城里一座大寺庙测过。”他声音里没有半分失落，“那里的和尚说我灵力不足，资质平庸。灵根也不纯，对天地之间元素的亲和力也平平无奇，根本算不上修仙的料子。”
在这个修仙者的世界里，没有灵根天赋，便注定一辈子只能在底层挣扎。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失落乃至对毫无未来的人生绝望。
可，阿尘没有。
他望着远处再次升腾而起的烟花，眼神坚定。新春的烟花会到了高潮，天都被点亮不少。
“可我不相信我没有未来。”他轻声却有力地说着，“就算修不了仙，我也能找别的路子。能活下去，能站稳脚跟，能不再任人欺辱。若是有朝一日能经商发家或是中了什么官名，有钱有势，那就更好了。”
不用风餐露宿，不用摇尾乞怜，不被羞辱虐待.......以及不会自我堕落。
哪怕身处尘埃，心也不肯低头，抬头看看高天，那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
云卿在他识海里沉默了一瞬。
她活了数百年，见过天骄，见过枭雄，甚至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天命之子。那些世家大族里的天骄本就身在云端，有傲气有野心是正常的，毕竟他们有着海量的资源。
但是她却第一次见到一个七岁乞丐，明明一无所有、满身伤痕，却有着这般不肯弯折的骨血。
仿佛是从灵魂里透出来的一样，永不熄灭。
【那是以前。】
云卿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还是那样轻柔，但是却带着一种足以颠覆命运的重量。
【你之前没天赋，是没人教你。可现在不一样了。你若愿意听我的，按我说的修，我能让你踏上修仙路。我的方法特殊，你修起来没问题的。】
阿尘一怔，眼眸里掠过一丝动摇。
“那么好啊，条件是什么？”但是他没有狂喜，也没有立刻拒绝。
这样的好事都是有代价的，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很简单。】云卿的声音冷了几分，那是久居上位者的凌厉，【第一，帮我复仇，将那些追杀我、毁我一切的人，一一清算。第二，帮我重塑肉身，复活重生。】
她顿了顿，也没打算隐瞒。
【还有一点，我是魔道，至少正道门派都这么说。你修了我的道，一旦被正道察觉，等待你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追杀。这条路，你一旦踏上去，便再无回头的可能。】
寒风掠过墙头，吹动他破旧的衣衫。
阿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远方。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天际轰然炸开，绚烂夺目，仿佛点明了夜空。
那是皇宫里庆贺的烟花，大到照亮了整片神都。光连这里也没落下，自然也照亮了他漆黑明亮的眼睛。
那是墨色里骤然升起的光。
也像是如尘埃的人生里升起的希望。
阿尘只是静静看着。
小小的身影，在漫天烟花下，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希望。
希望，多么奢侈的词汇。就像那颗冲破黑暗、腾空而起的烟花一样，耀眼得有些让人不敢看。
“我要修，魔道什么的我不在乎。只是没想到，一切如梦一样的。”阿尘嘴角微微翘起，喃喃着。
【是嘛。】云卿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不定，是噩梦呢。】
其实噩梦也好，落得粉身碎骨，也比一滩烂泥好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