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烟花终究是落了。
最后一朵金紫流光在天幕深处燃尽，漫天碎光如同被夜风揉碎的星子，在最后的一声响后再无半点声息。
方才还被照亮半边的荒宅，再度沉入如墨的夜色里。寒风穿过断壁残垣，衬得刚刚的一切，如梦般不真实。
阿尘依旧坐在那截半塌的土墙上，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冻馒头。刚刚看得入迷，再咬两口。被冷风一吹，馒头硬得如同石头一样，只剩下干涩粗糙的口感。
脑海里那道清冷慵懒的女声响起，云卿也看完了这场烟花。
【看完了？】
云卿的声音少了几分先前的调侃，【烟花再好看，也只是一瞬。抓不住，也留不下。】
阿尘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剩下的馒头塞进怀里，他现在实在不想和这块“石头”拼命。
他从土墙上轻巧跃下，走向荒宅内。
那堆灰烬已经凉透了，阿尘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尘灰。
“你说，你会教我修仙。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识海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倒是心急。不过嘛也好，早一日修行，早一日得道。】
云卿的声音渐渐认真起来，那是属于强者独有的沉稳与威严。
【我教你的，不是世间流传的正统功法，也不是那些旁门左道的粗浅术法。这是我毕生心血，自创而出的功法——没有名字。若非要取名，便算……《尘寂诀》吧。】
阿尘静静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知道，这将是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东西。
【这功法核心，分为两种。】
云卿的话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他的神魂深处，【其一，名唤尘心引。】
“尘心引？”阿尘低声重复。
【正是。】云卿缓缓解释，【世间绝大多数功法，修行之时都要吸纳天地灵力。可灵力驳杂不纯，入体之后还要耗费心神淬炼、剔除杂质，不仅效率低下，还会对经脉造成细微损耗。长久修行，积少成多，日后要突破时便会变成一道难以跨越的壁垒。】
阿尘似懂非懂地点头。
【尘心引，不走寻常路。】
云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它以你自身的生命之源为根基，引动体内最本源的力量，一点点打磨筋骨、洗涤经脉、淬炼神魂。修行越深，肉身与神魂便越无暇。到最后，天地间任何灵力入体，都能做到无损耗吸收。】
阿尘猛地一怔，无损耗吸收灵力？原本听到生命之源和联想到云卿是个魔修，还以为是杀人夺取其他人的生命之源呢。
【不止如此。】
云卿继续道，【生命之源，是万物根本。尘心引能不断滋养你的根本，让你肉身强韧、神魂稳固。将来就算身受重伤，恢复速度也远胜常人。你如今这副身子，很是适合以此法打熬根基。不过嘛，那些痛苦你是逃不了了。】
阿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并不觉得有什么：“没什么比现在更痛苦的。”
【其二，名叫万念寂。】
听到这个名字，阿尘莫名觉得心头一紧。
这恐怕，就是魔功了。
【万念寂，不修肉身，不聚灵力，专修心神意志。】云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这深夜的荒宅更添几分寒意，【它能以你自身意念为刃，一点点磨灭对方的意志、瓦解对方的心神。初时只能让人恍惚失神、战意涣散，修行到深处……】
【可无声无息，抹去他人对你的杀意、战意、甚至他自身的意义。只要你一念起，便无人再敢与你为敌。】
阿尘站在黑暗里，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
他听完后没有丝毫害怕，漆黑的眼眸里反而亮起了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兴奋。
只是他有些不解。
他抬起头，望向黑暗深处，轻声开口：
“这……就是他们说的魔功？”
云卿在识海中沉默了一瞬。
【你觉得不像？】
“不像。”阿尘摇头，语气认真，“传说里的魔功，都是害人害己、嗜血残暴的邪术。可你说的这两个，一个打磨自己，一个对付敌人……和那些正道功法，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识海中传来一声带着复杂意味的轻笑，有自嘲，有悲凉，还有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漠然。
【或许你说得对，它本就不是什么魔功。】
阿尘一怔。
【我早年也是名门正派出身，天赋极高。后来游历四方，偶得一丝感悟，创出这功法。练成后我从未害过无辜，也从未以邪道行径立足。】
云卿的声音淡淡的，不带半分戾气，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可我的宗门一直要我交出功法，我不同意。不知怎么的走漏风声，那些所谓的正道宗门、名门大派，便坐不住了。】
【他们说，尘心引能引动自己的生命之源，未必不能掠夺别人的。这是掠夺天地生机的术法，是魔道。】
【他们说，万念寂磨灭他人意志，是控人心神，也是魔道行径。说不定将来发展下去，还能把人炼成无意识的傀儡之类的。】
【他们张口闭口苍生大义，实则……不过是觊觎我的功法。】
【他们逼我交出《尘寂诀》，就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东西。】云卿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
【可惜啊，我不肯交出去。】
【于是，他们便顺理成章地给我安上了“魔女”的罪名。】
【他们说我私藏祸心，恨不得把路边哪条野狗的死也说成我干的。】
【我创的功法，便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功；我这个人，便成了正道口中必除的祸患。】
阿尘低声问：“就因为你不肯交？”
【嗯，就因为我不肯交。】云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阿尘沉默了很久。
“我不怕。”阿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你教我。他们说是魔功，我便修魔功。我要修到比其他人都厉害，然后给师尊报仇。”
识海中的云卿，竟是难得地沉默了许久。
她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见利忘义之徒，也见过无数为了活命卑躬屈膝之辈。可她从未见过，一个七岁的小乞丐，在得知要与整个正道为敌之后，能平静得如此理所当然。
【好。】
最终，她轻轻吐出一个字，重若万斤。
【盘膝坐好，闭上眼。】云卿不再多言，直接进入指导，【放下所有杂念，不要怕，也不要慌。我带你引动第一缕气息，记住那种感觉。】
阿尘依言照做，他在荒宅中央那堆灰烬旁盘膝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他闭上眼，努力摒除脑海中所有杂念。
【放松全身，感受你体内的气息。】
云卿的声音轻柔却清晰，【不要去想天地，不要去想灵力。先感受你自己，你的心跳，你的血液，你身体里那从未熄灭的……生机。】
阿尘依言而行。
一开始，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只有浑身的疼痛，只有深夜的寒冷，只有腹中空空的饥饿感。他好几次险些走神，险些被外界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打断。
【稳住。】云卿在此时便会及时开口，【你底子差，灵根驳杂。不要急，慢慢来。跟着我的指引，吸气——吐纳——再吸气。】
一呼，一吸。
一吐，一纳。
阿尘一遍一遍重复着最简单的吐纳，按照云卿的指引，将注意力一点点沉入身体深处。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麻，浑身僵硬。
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仿佛要挖出骨髓。
不过这些阿尘都不怕。
老和尚教过他，想要活下去，就要忍。
忍冷，忍饿，忍疼，忍一切不能忍的。
【对，就是这里。】
忽然，云卿的声音微微一振，【抓住那一丝暖意，那是你最本源的生命之源。稳住，别让它散了，顺着经脉，一点点引动。】
阿尘心头一紧。
他果真在身体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那暖意细若游丝，稍不留意便会彻底消散。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按照云卿所说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引着那丝暖意，在体内缓缓流转。
一开始极为艰涩。
他经脉狭窄，又因常年所受的磨难而淤塞不畅。那丝微弱的生命之源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宛若银针，顺着经脉一点点往里戳。阿尘甚至感觉，自己流出来的已经不是汗水而，是血。
刚刚刮骨的寒风，此刻竟成了散热的凉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缓缓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年，真正到来了。
阿尘依旧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神色平静。
他身上的破旧衣衫不知是被露水还是汗水打湿，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可阿尘的体内，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力，缓缓流转。
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可以了。】
云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停下吧。】
阿尘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眼眸里，似乎比昨夜多了一点极淡的光泽，多了一丝生机，一丝灵动。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枯瘦、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在缓缓流淌，抚平这些伤口。
“我……修成了？”他低声问。
【是。】云卿肯定道，【很爽吧，能忍下来确实还是有点本事的。不过你还真是个傻子，没说不让你喊出来，忍痛忍到连声音都没有了。】
阿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似乎轻松了一点点，连呼吸都比以往顺畅。
天，快亮了。
洛阳城的东面，已经隐隐传来了喧闹声。
“师尊，我要出去。”阿尘没有反驳，而是开始收拾衣服物品。
【出去做什么？】云卿有些意外，【你刚引气成功，痛感应该还要很久才能消散，着急乱走什么？好好休息一阵子，巩固一下不是更好？】
“要饭吃。”阿尘说得理所当然，“还要攒钱。昨天总归被抢了，今天新年，大家都高兴，应该能多讨一些铜钱。”
云卿：“……”
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前一刻还在与她谈论魔道正道、修仙功法，下一刻便惦记着出去乞讨赚钱。
这小乞丐，倒是比谁都清醒。
【你如今已是修仙之人，日后修为高深，金银财宝唾手可得，何必在意这点铜板？】
“以后是以后。”阿尘弯腰，拿起墙角那根桃木剑别在腰间，“现在我饿，还要活下去。铜板再少，也是钱。”
他不再多言，熟练地走到后院墙角，蹲下身。扒开茂密的杂草，趴下身，瘦小的身躯灵活地钻过狗洞，动作熟练而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