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过后的神都洛阳，依旧浸在一片新年的喜庆里。
长街上人来人往，衣饰鲜亮的行人步履轻快。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燃尽后的淡淡硫磺味，混着各户人家飘出的香气，着实诱人。
阿尘缩在人群边缘，身上依旧是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破旧衣裳，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你倒是勤奋，大清早便出来乞讨了。你如今怎么说也算是引气入体的修士了，倒是半点修士风范都没有。】
云卿略带调侃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阿尘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抿了抿唇：“修士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活下去。高人风范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御寒。”
在他短短七年的人生里，活下去，从来都是第一等的大事。无论未来描述得如何精彩，都远不如一口热食、一枚铜板来得实在。
云卿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她纵横数百年，天材地宝唾手可得，从未为一口吃食这般折腰。可看着阿尘瘦小而倔强的背影，她终究只是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今日的阿尘，运气似乎格外不错。
或许是新年伊始，人们心中都多了几分善意。路过的行人，不少都会随手丢给他一两枚铜板，还有心软的妇人，塞给他一块剩下的糕点。
不过半个时辰，他怀里揣着的破旧布囊，便已经沉甸甸的。阿尘不动声色地用手按了按，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铜板碰撞的触感，那是让人无比安心的重量。
【看来，你这乞讨的本事，倒是比修行更有天赋。】云卿打趣道。
阿尘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默默朝着街中心更热闹的地方走去。他记得，昨日捡到那串糖葫芦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处。
果然，不过片刻，一阵熟悉的甜香便飘了过来。
街边的小摊上，一根根鲜红透亮的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山楂果饱满圆润，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下，目光直直地望向那串糖葫芦，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昨夜嘴里残留的酸甜滋味，仿佛还在舌尖回荡。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甜。
【想要？】云卿察觉到他的心思，淡淡开口，【你怀里的钱，够买好几串了。】
阿尘沉默地盯着糖葫芦，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微微点了点头，哪个小孩会不喜欢酸甜的美味呢。
可是，他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买。”
【为何？】云卿有些不解，【你这般馋，买一个解馋也没什么。】
“过年。”阿尘低声解释，“过年的东西，都贵。平时一文钱，如今要两文、三文。不值得。”
他舍不得。
这些铜板，是他一点点乞讨而来，是他要拿去换接下来数日口粮的。或者再言重一些，这是他在这座冰冷的神都活下去的底气。
一串糖葫芦，甜过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可这些铜板换成馍馍馒头之类的，没味道，却能让他多撑好几天。
他可以忍。
阿尘最后看了一眼那诱人的糖葫芦，默默收回目光。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留恋。
识海中的云卿，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见过隐忍，甚至她自己就是个能忍的狠角色。但是她却从未见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懵懂的年纪能忍住天**望，能对自己心底最渴望的东西，克制到这般地步。
这份隐忍，远超他的年龄。
临近正午，阳光渐渐暖了起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阿尘走到一处石墩前坐下，拿出怀里还算热乎的糕点。触手温热，绵软扎实。
【倒是好运气，早上能讨来这个。】云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快吃吧，再等下去就凉了。】
阿尘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没有丝毫异味，只有纯粹的香。绵软可口，温热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他空荡荡的肠胃。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舍不得狼吞虎咽。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慢慢品味。
吃完半个糕点，阿尘将剩下的半个仔细揣进怀里，用体温捂着。一来这个日子没什么店铺开门，有钱买不到吃的。二来，他也舍不得买，存着对他来说更划算。
随着日头渐高，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谈论的话题也渐渐集中到了一件事上。
阿尘走在人群中，耳边不断飘来零星的对话。
“……天剑宗的仙长来了！”
“真的假的？在哪呢？我自搬来洛阳还从未见过天剑宗的仙人呢！”
“就在中心的广场那边，搞得好不热闹！”
天剑宗。
这三个字传入耳中的瞬间，阿尘浑身猛地一僵。识海中的云卿，气息更是骤然一凝，原本慵懒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凝重。
【天剑宗，他们这么快就追来了？！】
云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一旦身份暴露，她与阿尘都将万劫不复。
阿尘也瞬间紧张起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云卿语气里的警惕。
他毫不犹豫，转身便想朝着西城荒宅的方向挤去，只想离那些所谓的仙长越远越好。
可就在这时，耳边的议论声，再次传来。
“……听说这次恩试，不光是洛阳本地的孩子，周边郡县的都赶来了。若是能被仙长选中，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天赋检测就在初五开始，咱们可得早点去排队！”
“只要十岁以下就行，我家那小子今年刚八岁，说什么也要去试一试！”
恩试、收徒、天赋检测、十岁以下……
并非围剿，而是收徒。
云卿沉默了片刻，谨慎并没有让她的悬着的心放下。
【只是收徒？】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他们当初围剿我时离得是远，追查我的踪迹应该最难。可是平白无故，要搞这个干什么？】
阿尘不敢停下脚步，但是心中有一丝希望，只要不是来抓云卿的，便好。
“天剑宗……是很厉害的仙门？”阿尘低声问道。
【何止是厉害。】云卿淡淡道，【天剑宗，乃是当今正道数一数二的顶尖宗门，势力庞大，底蕴深厚。寻常修士，挤破头都想进入天剑宗。哪怕只是做一个外门弟子，也算得上一步登天。】
阿尘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资源、地位、安全……这些东西，对他而言，都太过遥远。
他只知道，天剑宗是正道宗门，而云卿是被正道追杀的魔女。他修的是云卿的功法，是世人眼中的魔功。
他与天剑宗，天生就是对立的。
“离那里远点。”阿尘在心底对云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去测什么灵根，也不进什么天剑宗。我跟着师尊修行，一样可以变强。”
他不想死，也不想连累云卿。
可这一次，云卿却没有赞同他的想法。
识海中，她的声音异常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
【你要去。】
阿尘猛地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师尊？”
【我说，你要去参加这次天剑宗的恩试，去参加天赋检测。】云卿沉思片刻后，重复了一遍，语气也愈发坚定。
“为什么？”阿尘不解，“那是正道宗门，他们会杀了我的。”
【他们不会。】云卿冷静地分析道，【你如今只是一个七八岁的乞丐，刚引气入体，气息与寻常孩童无异。只要你我刻意隐藏，就算是天剑宗的长老，也看不出你修的是我的功法。】
【最重要的是，我的功法本来就不存在魔气。至少你没有掠夺他人本源之前，是不存在的。】
【更何况，你以为，仅凭你我二人，在这神都洛阳，能走多远？】
阿尘沉默。
【我如今只是残魂，无法给你提供太多助力。你日后修行需要大量的资源，这些东西凭你乞讨，凭你一己之力打拼，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凑齐？】
【你要变强，你要在这弱肉强食的修行界立足。光有一腔热血和隐忍，远远不够，有时候赌也是必要的。】
云卿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敲在阿尘的心间。
【天剑宗，便是眼下最好的机会。天剑宗额外开启的收徒机会，门槛相对低一些。】
【若是你能被选中，进入天剑宗，便能获得稳定的修行资源。有正当的身份掩护，不必再像现在这般风餐露宿、乞讨为生。】
【这不是妥协，这是蛰伏。】
阿尘渐渐停下了脚步，站在人潮之中，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
他从未想过这么远，他也从来不敢赌。
是啊。
乞讨，只能苟活。
隐忍，只能自保。
若想真正站在云端，若想拥有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他需要一个平台，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汲取资源、快速成长的平台。
哪怕，那是一个随时可能让他粉身碎骨的龙潭虎穴。
【搏进天剑宗，你未来的路，会好走百倍。】
阿尘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人群汇聚的方向。
那里是众人眼里的登仙路，也是一条，布满荆棘与危险的绝路。
良久，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黑亮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
“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