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微往前倒回一些，还是在大俞王朝、神都洛阳。
天剑宗在洛阳城中的驻点，一座占地极广、气派清幽的花园阁楼，名为“清玄别苑”。
此处本是天剑宗早年设在神都的联络点，平日里只有值班的少量弟子驻守，数名仆役打理打扫。如今却因一场临时加开的恩试，成了整座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方。
朱红大门敞开，两侧立着两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天剑宗弟子。他们身姿挺拔，眉目清冷，周身隐隐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息。两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往来围观的百姓满眼敬畏，不敢大声言语。
院内有一棵古木，冬日里依旧青葱，青石铺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心檀香，与院外街头的烟火喧闹隔出了两个世界。
阁楼上的一处小厅内，气氛却算不上轻松。
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却自带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正站在一张梨花木圆桌旁，对着窗边那道小小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者乃是天剑宗内门长老，道号玄阳，修为深厚，性子温和，此次奉命前来洛阳主持恩试。他身上还担着一个更重要的任务——把偷偷溜下山的天剑宗小圣女，平安带回宗门。
“小圣女，好圣女。您就听老头子一句劝吧，随我回宗。”玄阳长老微微躬身，语气放得极柔，“尊师晚凝真人，这几日已是动了真怒。您私自下山，一连数日不归。再拖延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无法交代。就当是可怜可怜玄阳爷爷，咱们回去吧。”
窗边站着的，正是那日随手丢下一颗糖葫芦的小女孩。
她还是那样，在雪白狐裘的映衬下，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梳着双丫髻，缀着细小珍珠流苏。不用好似，她真就是入了凡尘的仙童。
正是天剑宗内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圣女——苏清欢。
她此刻正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热闹的长街。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不情愿，听着玄阳长老的劝说，小嘴巴微微一撅，理直气壮道：
“玄阳长老，我才不回去呢。”
“师尊她都生气了，我现在回去，不是正好撞在气头上？少则闭关三月，多则半年都不能出门。我想清楚了，与其回去送死，还不如在洛阳多玩几天，等她气消了再说。就是死，也要在死前玩个痛快。”
玄阳长老被她这一番歪理堵得一时语塞，哭笑不得。
整个天剑宗，谁不知道她的师尊苏晚凝清冷孤傲，对旁人素来严苛，唯独对这位亲传小徒弟，疼到了骨子里。说是动怒，多半也是故作姿态。可这话，他不能明说。
“小圣女说笑了，尊上再生气，也舍不得重罚您。凡间热闹是热闹，但也繁杂。万一您有半分闪失，把爷爷这把老骨头拆了都算是轻的。”
“我不管。”苏清欢小脑袋一扬，语气带着几分娇蛮，“山上一点都不好玩，除了修炼就是清规戒律。连个说话的同龄人都没有，闷都闷死了。我好不容易溜下山，才不要这么快回去。”
她自幼便拜入师尊苏晚凝门下，定下圣女之位。这个位置让她受尽尊崇，却也被规矩束缚。
在那个名为圣女的高贵囚笼里，师尊、剑与山头的四季，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了。
洛阳城的热闹、烟火、糖葫芦、长街人流……这一切对她而言，都新鲜得要命，也诱人无比。
玄阳长老眉头微蹙，苦口婆心劝了半晌。软的硬的都说遍了，可苏清欢咬死了不肯立刻回山。
这位圣女看着年纪小，性子却执拗得很，一旦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更改。若是逼得太紧，说不定又要偷偷跑掉，到时候更加难办。
思索片刻，玄阳长老终是松了口，语气带着妥协：
“罢了罢了，小圣女想在洛阳多留几日，可以暂且应允。只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私自乱跑，必须留在清玄别苑内。”
苏清欢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讨价还价，却又听长老继续道：
“不过，尊上那边必须有个交代。爷爷拼了这把老骨头，最多让您再停留三日。”
苏清欢小眉头皱起，小脸上写满失望：“才三日啊……也太短了。还不肯我出去玩，不划算。”
“已是极限了。”玄阳长老态度坚决。
小女孩咬了咬唇，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玄阳爷爷，好爷爷，我有个主意！”她小步跑到长老面前，拉着他的袖袍，仰着精致的小脸，“我可以答应你，三日之后就跟你回山。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小圣女，和爷爷撒娇可不行，你先说爷爷再考虑。”
只要能把这位小祖宗平安带回宗门，别说是一个条件，就算是十个八个，天剑宗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苏清欢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在山上太无聊了，连个一起玩的人都没有。你们去年不是安排了要在洛阳选弟子嘛，顺便帮我选两个朋友，跟我一起回山陪我玩。”
玄阳长老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朋友，这......如果是作为您的侍从，倒是可以？”
“对，就是那个！”苏清欢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就是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有趣一点的朋友。能陪我说话，陪我玩，不要整天只会修炼的那种呆子。”
“可是圣女，此次恩试乃是为宗门挑选弟子，并非挑选侍从……”
“啊呀，有什么区别嘛。”苏清欢不乐意地嘟囔，“选上了那些人也是在宗门里做事，我可是天剑宗的小圣女，服侍小圣女不也是做事？求你啦，好爷爷。”
她微微低下头，一副委屈的模样，眼眶都微微泛红。
玄阳长老一看她这表情，心瞬间就软了。
其实不止苏晚凝，整个天剑宗都很喜欢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小宝贝。别说只是选两个侍从陪玩，就算是更出格的要求，宗门也会尽力满足。
左右不过是多加两个名额，小事一桩。只要能哄得这位小圣女乖乖回山，一切都好说。
“罢了，依圣女所言。此次恩试，额外加两个名额。名义上仍是宗门弟子，实则带回去后留在您身边玩，陪您解闷。”
苏清欢瞬间喜笑颜开，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精致的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谢谢玄阳爷爷！”
苏清欢心情舒畅，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紧闭的木窗。
窗外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带着街头的喧闹与烟火气，扑面而来。
那是热闹的自由的味道。
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不远处的糖葫芦摊鲜红透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看得她嘴角微微上扬。
小丫头的心里盘算着，原本只是下山玩一趟，现在不仅玩得开心，还能捡到两个玩伴，赚大了！
窗外的世界真好看啊，什么都可爱。
街道上跑的小狗可爱、杆子上的糖葫芦也可爱，还有那个站在糖葫芦面前的小乞丐的眼睛，超级超级可爱！
这么可爱的东西，得想个办法掳走才行。
她转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又带着几分属于圣女的霸道：
“对了，爷爷。我挑选侍从，可不管什么男生女生，也不管出身好不好。”
“我只挑我觉得有趣的。就算是小乞丐，只要我喜欢，你可不能拦着我。”
玄阳长老嘴角抽了抽，刚想开口劝说。圣女身边的侍从，那也是外界挤破脑袋的好差事。至少也要身家清白、模样隽秀的女子吧。
但圣女这应该就是打个预防针吧，总不能真看上哪个乞丐了。随她开心就好，就算是真乞丐，天剑宗也能砸资源养成天骄。
苏清欢趴在窗沿上，看得兴致勃勃。
她分明从小乞丐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渴望，感觉他都要馋得流口水了。
小乞丐很有品味嘛，糖葫芦还是好吃的，就是吃多了有点腻。
但结果，他明明那么想吃，却只是死死盯着，硬是忍着不买。
那副馋到极致、又忍痛克制的模样。在苏清欢看来，简直可爱极了。
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小乞丐却转身就往人群外走，没有半分留恋。
苏清欢一愣。
咦？怎么走了？
她还没看够呢。
不行，她要跟过去看看。
念头一起，苏清欢再也按捺不住。小手一撑窗台，轻盈一跃，直接从敞开的窗户跳了出去。
“圣女！”玄阳长老脸色一变，急忙上前阻拦。
可苏清欢动作极快，落地之后稳稳站定，回头对着屋内的长老挥了挥小手，声音清脆：
“好爷爷，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挑我的侍从啦！”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迈着轻快的步子，兴冲冲地朝着那道刚刚消失在人群中的破旧小身影追了过去。
长老站在窗边，无奈地抚了抚额，满心哭笑不得。
罢了罢了，就当她去找乞丐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