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别苑的朱漆大门前，两道月白道袍的身影立得笔直。
玄阳长老负手站在门内，看似闭目养神，神念却早已将方圆数里尽数笼罩。小圣女离开和回来，可都没能摆脱这位老人的感知。
那道雪白小身影蹦蹦跳跳地折返，玄阳高悬的心才算落回原处。但是老人家脸上还是挂着几分沉怒之色，板着脸立在庭院正中。
苏清欢一进院门，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小脸蛋红扑扑的。她一眼就瞧见玄阳长老神色不妙，立刻收敛了几分跳脱。
苏清欢把小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一点点往里面挪，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玄阳爷爷……”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讨饶，“我回来啦。”
玄阳长老睁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故意沉下声音：“小圣女，咱们的稀客啊？”
“我……”苏清欢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我就是一时好奇，才出去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老夫年纪大了，分不清时间了？”玄阳长老故作严厉。
苏清欢早把他的脾气摸得通透，一见他板脸，立刻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袍角，轻轻摇晃。
“爷爷，我错了嘛。”她仰起小脸，眼底水光微微闪烁，“我又不是乱跑，我知道爷爷一定会跟在我身后保护我，我才敢出去的。您最疼我最厉害了，肯定不会让我出事的，对不对？”
一顶高帽轻飘飘地落在了老人家头上，小丫头还顺带拍足了马屁。
玄阳长老心头那点故作的严厉瞬间散了大半，脸上神色几不可查地柔和下来。
苏清欢眼珠一转，立刻趁热打铁。小手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声音软糯撒娇：“而且爷爷，您刚才肯定也看见了，我是和一个小朋友一起玩的。”
来了，最头疼的问题。
玄阳轻轻叹了口气：“老夫自然看见了，不过嘛老夫似乎是眼神近来出了问题。我们天剑宗的小圣女，身份尊贵，怎能与街头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乞丐走得那般近？”
“乞丐怎么了？”苏清欢立刻抬起头，小脸嘟起来了，不赞同地摇头，“他才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坏人，他很干净！他的眼睛也很好看，可有趣了。”
“哼。衣衫褴褛，流浪街头，谁也不知他根底如何。”玄阳循循善诱，“圣女身边之人，需身家清白，品性端正，至少也得是良家子弟……”
“我不要。”苏清欢小脸上的委屈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执拗，“我就要他。我之前一推开窗户看见他了，我就想和他玩，就想让他跟着我。玄阳爷爷若是不答应，我就……我就不回山了！”
玄阳一怔。
“我就在这别苑里待着，哪儿也不去。”苏清欢鼓起腮帮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耍赖，“您要是还不答应，我就在地上打滚，哭到您同意为止！”
她说得理直气壮，说着就不顾形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此刻时机正好，他故作迟疑，眉头紧锁，犹豫再三，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副拿她毫无办法的模样。
“罢了罢了，小祖宗，老头子我真是怕了你了。”玄阳长老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妥协。
苏清欢眼睛瞬间一亮：“爷爷答应了？”
“答应。”玄阳点头，又刻意补充一句，“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小圣女立刻点头如捣蒜。
“此次只许选他一人，不许再提要其他玩伴侍从。”玄阳沉声道，“人多眼杂，容易生出是非，也容易分散你的心思。只带他一个，既不惹眼，也不耽误修行和逗你开心，如何？”
苏清欢略微停顿了一下，能带走一起玩的人少了。
唔，可是如果能带走阿尘......
反正我本就只看中了阿尘，苏清欢连忙满口答应：“好！就他一个！我只要他！”
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玄阳长老也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位小祖宗哄安稳了。
“好了，那就这么说好了。小圣女别在这儿坐着了，一路跑累了，回房歇息吧。”玄阳温声道。
苏清欢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往楼上跑。
可刚迈出两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小小的身影立在楼梯口，阳光落在她雪白的狐裘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方才那副撒娇耍赖的模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属于天剑宗圣女的威严。
“玄阳爷爷。”她开口，声音清脆，“我有话要与您说。”
玄阳一怔：“圣女请讲。”
“您不许私下派人去接触他，更不许暗中调查他，也不许派人去吓唬他。”苏清欢一字一句，清晰认真，“一切都由我来安排，由我以圣女的身份负责。”
玄阳眉头微挑：“圣女……”
“这不是求情。”苏清欢微微抬下巴，眼神坚定，“这是命令。”
一声“命令”出口，玄阳长老脸上的随意彻底收敛，神色一正。
他看着眼前这小小的姑娘，方才还在撒娇耍赖。
是啊，自己真是老糊涂了，她可是晚凝真人调教出来的圣女啊。
“老夫知晓了。”玄阳拱手，缓缓躬身，“一切遵照圣女吩咐。”
苏清欢这才满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着他挥了挥小手。脚步声哒哒响，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庭院之中，只剩下玄阳长老一人，他心中对那街头小乞丐，更多了几分好奇以及不安。
白日一晃而过，洛阳城的喧嚣渐渐沉入夜色。
玄阳长老独自一人坐在阁楼小厅之中，灯火摇曳，映得他须发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少年来历不明，他心中终究放心不下。
思来想去，他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锦囊。
锦囊质地古朴，隐有灵光流转，正是临行之前，晚凝真人亲手交给他之物。
当时真人只淡淡嘱咐：“此行洛阳，诸事繁杂。若遇上清欢那个丫头，弄出了令你头疼之事、甚至无从下手之事，再将其打开。其余时候，切勿擅自拆看。”
玄阳一直谨记在心，思来想去，他终于下定决心。
“罢了，眼下之事，也算得上令人头疼了。”玄阳轻叹一声，指尖微微用力，拆开了锦囊。
锦囊之中，没有灵丹，没有法宝，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字条。
将字条取出，缓缓展开。
灯火之下，一行字迹清冷淡漠。
——此乃清欢缘分，吾亦探查不明，且随她去，勿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