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洛阳西城的轮廓，断壁残垣旁疯长的杂草，被风拂过发出细碎的轻响。
阿尘轻手轻脚钻过墙角的狗洞，回到了自己的容身之所。紧绷了整整一天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他靠着断柱坐下，抬手轻轻抚过眉心，轻声唤道：“师尊。”
识海深处沉寂的气息缓缓浮动，云卿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微哑与疲惫：【阿尘？白日里你在外逗留，不曾遇上什么麻烦吧？】
阿尘摇了摇头，片刻之后才压低声音，将白日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巷子里突然撞入视线的雪白身影，到送给自己两串糖葫芦，再到小苏说她手握天剑宗内部渠道，能帮他轻松报名恩试，乃至两人约定次日再会的细节，他没有半分隐瞒。
云卿沉默了片刻，原本慵懒的声音渐渐多了几分凝重：【雪白狐裘，气质灵动，能在神都街头随意行动。这个年纪，如果她所说是真的，还能直接插手天剑宗恩试。那这丫头的身份，远比我预想的还要尊贵。】
【想来，不是这次负责恩试的长老之后，就是哪个跟着出来的长老之徒。】
阿尘指尖微紧，心头泛起几分错愕。
正道最顶尖的仙门贵人，本该与他这样流落街头的乞丐云泥之别。可对方却送他糖葫芦，还要帮他踏入仙门，这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师尊，她……为何要帮我？】阿尘轻声问道，【我与她素不相识。】
【娇养在宗门内的孩子，未曾见过世间险恶，行事向来只凭喜好。无关身份高低，也无那些算计图谋。】云卿轻笑一声，语气里的凝重散去不少，【这对你而言，弄好了却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阿尘微微一怔。
“可若是日后被发现……”阿尘依旧有顾虑。
【本就是走险路，何来万全之策。】云卿语气倒是轻松甚至带点调侃，【不过你今夜必须学会藏气术，将体内尘心引的本源气息彻底敛入丹田。要不然，明天要是有暗中保护她的人出现，靠得近了察觉到你。】
【咱们两个就只能黄泉路上再做师徒咯。】
阿尘点了点头。
其实藏气术并非什么高深术法，核心便是将自身修行气息藏于无形，做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云卿将口诀与运转法门缓缓传入阿尘识海。本来是想吓吓他，一晚上学会还是勉强了，明天自己再努力一下帮他掩饰气息。却没想到阿尘领悟得极快，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掌握精髓。
【倒是我小瞧了你，这般悟性，放在寻常仙门，也算不得平庸。】云卿带着几分意外。
阿尘垂眸：“做乞丐的日子里，总要学会藏起自己眼神里的渴望，或是装成可怜，或是收敛起来不惹人注意。不被看到才能少挨打骂，多讨一口吃食。”
“这或许是，乞丐的天赋吧。”
【别样的天赋。】
“谢谢师尊夸奖，我现在的气息怎么样了？”
【很好，这般模样，便是站在那些有点本事的老头面前，应该也不会露出破绽。】云卿满意道。
次日，阿尘便按照约定的时间，早早来到了那条僻静小巷。
识海中的云卿默默探查着周遭气息，片刻后，声音才淡淡响起：【周遭干净，没有天剑宗修士尾随，也无恶意探查。难道我猜错了，这小丫头其实是个骗子？】
阿尘听到后微微放下心，如果是骗子到也不错。小苏只是个说大话的富家小姐的话，自己至少没有死亡的风险。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阵轻快又活泼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苏清欢今日换了一身浅粉锦袄，外罩依旧是柔软的狐裘。小丫头的手里提着一个雕花木食盒，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笑意。看见墙根的阿尘，她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甜甜的月牙。
“阿尘，我来啦！”苏清欢快步跑到他面前，小脸蛋泛着运动后的红晕。
其实今天出门可不容易了，她思来想去是直接和玄阳长老摊牌了要来。艰苦卓绝斗争了好久（赌气不吃早饭），才争取了这次见面。
【有人护着她，看来不是个小骗子。修为你能应付，小心点。】云卿感受了暗处的几缕气息。
【嗯。】
苏清欢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香甜软糯的气息便弥漫开来。
食盒里铺着干净的棉帕，上面摆着几块金黄软糯的栗子糕。糕点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瓷壶，壶口微微冒着热气。
“这个是栗子糕，是小厨房里今早刚做的，可甜啦。”苏清欢拿起一块栗子糕递到阿尘面前。
阿尘接过糕点后，苏清欢又拎起瓷壶，往旁边的小瓷杯里倒了一杯热乎乎的牛乳。白雾袅袅升起，那是阿尘从未喝过的东西，“还有这个牛乳，配这个栗子糕好吃，还不会噎着。你快尝尝，小心烫。”
【糕点与牛乳中没有符箓之类的，你小心些有没有mi药。】云卿的声音在识海响起。
“小苏小姐，我没吃过这个。”阿尘的脸有些红了，“你能吃给我看一下嘛，就是拿起来直接吃还是？”
苏清欢愣了一下。
这个小乞丐，呆呆的。
小女孩倒不会嫌弃他这些，拿起一块糕点泡入牛奶中后拿出。她将糕点放入嘴中：“泡牛奶吃和直接吃都可以，这样子吃会有点奶香味。”
【这丫头当真是毫无防备，心思干净得很，不像有算计。】云卿有点点想吐槽，还真是一张白纸好糊弄。
阿尘见状也放下心来，小口咬下栗子糕。软糯的糕体裹着栗子的香甜，在舌尖化开。温热的牛乳滑入喉咙，熨帖着空荡荡的肠胃，连身上的寒意都消散了不少。
【你小子没吃早饭，就等着这个呐，连人家的糕点都算计。】
“师尊，这叫节约。”
他小口吃着，只是偶尔轻轻点头，回应着苏清欢的话语。
苏清欢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说这里糕点比山上的味道还是差一些，如果阿尘能和她一起回到宗门里玩，她一定请阿尘吃更好吃的。
阿尘安静地听着，其实不用云卿帮忙探查，他能感觉到面前人毫不掩饰的开心与眼底的真诚。
“阿尘，你吃好了吗？”苏清欢看着他把栗子糕吃完，牛乳也喝了小半杯，歪着小脑袋问道，“我都和那边的长老说了你的事情了，你……想好了吗？”
阿尘放下瓷杯，抬眼看向眼前的小姑娘。他有点想笑，明明是在帮自己。
但是这个小苏小姐的脸上，居然有了紧张。
阳光透过巷口的枝叶洒在她的脸上，肌肤胜雪，眉眼弯弯。带着些局促紧张的眼神，一下子就俘获了一个少年的好感。
不知道为什么阿尘想起老和尚说的话。
“缘，就在一念之间。”
“什么是缘？”
“一念之间的感觉，一辈子的缘分。”
“那我和钱有缘吗？”
“........”
阿尘轻轻笑了。
“我想好了。”阿尘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格外清晰，“我跟你走，去参加天剑宗的恩试。”
“笑得真好看。”苏清欢还是第一次见阿尘舒展眉头笑的样子，有些愣神了，忍不住喃喃低语。
“小苏小姐，你说什么？”
“我说，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苏清欢的声音立马又清脆起来。
阿尘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跟上了她的节奏。
“等等，不是现在。”
“不等，就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