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洛阳城比起之前更加热闹了,别苑反倒比前几日清静了许多。
天剑宗的弟子大多已去主持招新或是到城外渡口整顿飞舟,打理返程事宜。
这两日是阿尘有生以来过得最安稳、也最热闹的日子。
自换上那身月白弟子袍后,旧衣早已被苏清欢让人收走,仿佛连那段颠沛流离的过往,都被一并叠进了无人再翻的角落。
白日里,苏清欢总会拉着他在别苑中闲逛,或是偷偷溜出府去,在洛阳城内寻些新鲜吃食。
她从不在意旁人目光,只是纯粹地觉得,带着阿尘一起玩,是件顶开心的事。
有人记得他不吃太甜的糕饼,会把桂花糕上的糖霜擦掉再递过来;有人记得他喜欢热饮,每次早上遣人送来早餐时都要备上一份热奶;有人会照顾他的尊严,从不以上位者的姿态去交流。
这些细碎的暖意,一点点落在阿尘心上。
他依旧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跟在苏清欢身侧,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识海之中,云卿也活跃了些许。
许是确认了自身气息特殊,她偶尔会在两人独处时,懒洋洋地冒出来调侃两句。
【你这副模样,被小丫头投喂得眼神都软了。说再这么下去,怕是仇还没报,先成了人家小圣女的贴身小跟班。】
阿尘只是耳根微微发烫。
【师尊,这是隐忍。】
【嗯,这是~隐忍~,哈哈哈哈。】云卿真觉得可爱好笑,小乞丐原来还是有小孩子的一面的。
初五这日午后,风轻云淡,日光透过薄云洒下来,暖而不烈。
苏清欢拉着阿尘,轻车熟路地爬上了清玄别苑最高的那处观景楼阁。凭栏远眺,大半个洛阳城尽收眼底。
此处别苑,本就在东都最繁华处。
阿尘扶着木质栏杆,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如此高的地方,俯视众生。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在心底漫开,无法控制、无法遏制的感觉刻入了少年的脑海中。
原来站得这么高,看得这么远。
我,喜欢这种感觉。
“好看吧?”
苏清欢趴在旁边的栏杆上,小脸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等回了天剑宗,主峰比这里还要高。站在上面,能看见大半个云州的山川。”
阿尘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声音轻而稳:“好看。”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苏清看着不远处的招新人群,来了兴致,“阿尘,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你看下面那些人。”苏清欢伸手指着广场上攒动的人群,“我们赌下一个走过来的人,灵根天赋如何。我猜是中品,你呢?”
阿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下品,至多是寻常凡根,勉强可入外门。”
苏清欢挑眉,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好,那我就赌中品!输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个小要求,不许耍赖!”
没等多久,那少年便被一名引路的天剑宗弟子带到一旁测灵石处。微光一闪,测灵石只泛起一丝浅淡的灰光。
苏清欢回头看向阿尘,满眼惊讶:“你怎么猜得这么准?”
阿尘微微垂眸,避开她的目光。那些藏不住的疲惫与自卑,他太熟悉了。
“运气好。”他只淡淡道。
“不行不行,再来一局!”苏清欢不服气,还要继续。
一连几轮,苏清欢输多赢少,可眼底的笑意却丝毫未减。直到玩得都有些无聊了,小丫头才难得沉默一会。
苏清欢趴在栏杆上,晃了晃小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拍了下手:“对了阿尘,趁现在没人,我得赶紧做一件事!”
“什么事?”阿尘不解。
“写认罪书。”苏清欢吐了吐舌头,语气带着几分心虚,“我这次下山,偷偷跑出去乱跑,还自作主张带了你回去,没先请示师尊,回去肯定逃不掉被罚。不如先写一封认罪书,让信鸽先送回去。虽说晚了一点,但怎么说也是提前认错不是。”
她说做就做,拉着阿尘走到楼阁内侧的桌案旁。
桌上常备着笔墨纸砚,是给长老处理琐事所用。苏清欢熟练地铺开一张素笺,研好墨,拿起一支小楷笔,歪头想了想,便低头写了起来。
阿尘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提笔书写。
苏清欢写字的模样与她平日里跳脱的性子不太一样,坐姿端正,落笔工整。只是偶尔写到心虚之处,会轻轻吐口气,笔尖顿一顿,再继续往下写。
内容无非是承认自己下山贪玩,擅自外出,惹玄阳爷爷担心。还直言自己遇见了一个合心意的同伴,恳请师尊应允,让阿尘留在自己身边做侍从。保证往后她一定安心修行,不再肆意妄为。
一边写,她还一边自顾自和阿尘聊天。
“我师尊可厉害了,是天剑宗最厉害的长老之一。她就是性子有点冷,不过看着凶,其实心可软了。”
“这封认罪书先送回去,她肯定就能原谅我了。以前我犯错,都是写信道歉、撒娇卖萌过去的。”
阿尘安静听着,目光落在那一张张铺开的字迹上。
纸上的字工整清秀,可落在他眼里,却只是一个个陌生的符号。
他自小跟着老和尚,识得的字寥寥无几。还是老和尚闲暇时,在佛经里随意指给他认的,只记得几个与慈悲、安稳、浮生相关的字。至于提笔书写,更是从未有过。
苏清欢抬头看着茫然的阿尘,问道:“阿尘,你会写字吗?等回了山,入了外门,可是要识文断字,记诵门规的。”
阿尘指尖微蜷,轻轻摇了摇头:“不会。老和尚教过我几个佛经里的字。认得,写不来。”
苏清欢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笔,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说道:“那没关系呀,以后我教你。先从你的名字开始,再教我名字,然后再学门规,学剑法口诀,好不好?”
阿尘一怔,抬眼看向她。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她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半分轻视,也没有半分敷衍。
阿尘的耳尖微热,缓缓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清欢欢呼一声,立刻跑回桌案前,飞快把剩下的几行字写完。
小丫头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满意地折好,装进一旁早备好的信筒里。
苏清欢吹响一声轻哨,不过片刻,一只羽色雪白、爪带青纹的信鸽便落在窗沿上。苏清欢将信筒小心系在信鸽腿上,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去吧,快点送到师尊手里,不许偷懒。要是你落在我后面到,我就把你炖了。”
信鸽似有灵性,轻轻咕咕一声,振翅而起,朝着天剑宗的方向飞去,很快便化作一个白点。
“搞定!”苏清欢拍了拍手,一身轻松,转头拉过阿尘的手腕,“走吧,我们现在先去飞舟上挑个好位置。”
阿尘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水汽,飞舟灵光流转,随时准备启程。
阿尘站在甲板边缘,再次俯瞰大地,洛阳城似乎也小了,江水流淌,天地开阔。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天剑宗,栖云崖。
云雾缭绕,池水清澈。晚凝真人一袭素白道袍,临池而坐,双足浸于水中,长长的道袍飘在水面。
一只雪白的信鸽轻轻落在她的指尖,咕咕轻叫。
晚凝真人缓缓睁眼,眼底清光微闪。拆开信筒,取出里面折好的素笺,展开一看,正是苏清欢那封字迹工整的认罪书。
内容不长,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心虚,把下山贪玩、擅自带人之事一一写明,又软声软气地恳求应允。
换做往常,晚凝真人只会淡淡一瞥,便将信放在一旁,对这个徒弟的小把戏早已习惯。
可今日不同,信中的“阿尘”怕就是那个“缘分”吧。
她的目光落向池水,似有风拂过,水面微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