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洛阳城外的飞舟渡口已是一片人声鼎沸。
数十艘大小飞舟泊在此处,船身皆以古松与云纹篆刻,舟头悬着天剑宗的剑旗,晨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
负责此次招生返程的弟子们往来穿梭,清点人数、查验令牌,将新录入的外门弟子分批引上飞舟。
阿尘与苏清欢在飞舟上层,这里靠近舟首、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他一身略显宽大的月白长袍,倒也生出几分清俊神韵。苏清欢就站在他身侧,一身雪白狐裘,与飞舟上清一色的道袍形成鲜明对比。
小圣女今日难得收敛了往日的跳脱,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郁闷。
“阿尘,”苏清欢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比往日低了几分,“等一会儿飞舟启程,我就不能陪着你到处玩了。”
阿尘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为何?”
“我要去关禁闭呀。”苏清欢鼓了鼓腮帮子,语气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不是玄阳爷爷罚我,是我自己要去的。我下山乱跑这么久,还自作主张把你带回来。总要主动认错受罚,才算是乖一点。师尊那边看到了,也才说得过去。”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舍:“飞舟上有专门给我准备的静室,从现在起到返回山门,我都要待在里面思过。”
阿尘心头微顿,这几日朝夕相处,苏清欢的身影几乎填满了他所有视线,甚至可以说养成了习惯。骤然听闻接下来一路都见不到她,少年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空落。
“我知道了。”阿尘轻轻点头,“你安心思过,我不会乱跑。”
“嗯!”苏清欢立刻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就在甲板上待着,累了就回到你的房间休息。等我禁闭结束,一出来就去找你。”
“好。”
“阿尘,那我先走啦。”
苏清欢挥了挥小手,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才朝着飞舟上层的专属静室走去。
周遭瞬间安静了不少。
阿尘独自站在舟首栏杆旁,似乎一下子不知道要做什么了,只是将视线投向远方。
晨雾渐渐散去,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之上,波光粼粼,一望无际。
随着一阵低沉的灵光震动,飞舟缓缓驶离渡口,船身平稳升空,朝着天际飞去。
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掠过。
脚下的洛阳城飞速缩小,城池、街巷、人流、车马,渐渐化作一幅精致渺小的画卷。再往上,宽阔的洛水变成一条银带,蜿蜒穿梭在群山之间。
飞舟越升越高,冲破云层,驶入云海之上。
脚下是翻涌如浪的白云,连绵不绝,日光洒下,云海也泛着金色的光,仿佛置身仙境。
阿尘扶着冰凉的栏杆,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从前十几年的人生,他的世界只有杂草尘土,只有别人脚下的路,只有那方寸之地。
而如今,天地在他脚下,山川尽收眼底。
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辽阔的风景。
原来站在高处,是这样的感觉。
比上次还要强烈的,那股滚烫的情绪,在少年心底以一种难以遏制的势头疯狂滋长。
不是一时的新奇,也不是短暂的震撼。
而是一种清晰无比的渴望。
他想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他想要握住这样的力量,掌控自己的人生。
从前他只想活下去,可此刻俯瞰万里河山,他才明白,所谓活下去,不该只是苟活。
他要站在云端,要拥有不被任何人轻视的资格。
这大好的河山,他想要!
这份心思,没有化作狰狞,反而沉淀在眼底深处,化作一片沉寂的暗涌。
【看来,这几日安稳日子也没磨灭你的心气嘛。】云卿调侃的声音,在识海之中缓缓响起。
阿尘心神微动,在心底应声:“师尊。”
【想要力量,想要站在高处,这是好事。】云卿轻笑一声,【若是连这点心气都没有,你也就没什么未来了。】
飞舟平稳穿行在云海之中,周遭只剩下风声与灵光流转的细微声响。
阿尘依旧望着脚下连绵的云海,轻声开口:“飞舟之上,很安静。”
【嗯,是不是觉得,像一场梦?】云卿轻笑,【就这么撞进了正道顶尖仙门的小圣女视线里,还被她护在身后。】
阿尘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太过侥幸。”
【侥幸是真的,机缘也是真的。】云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马上去了天剑宗,日后有什么打算?】
阿尘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脚下翻滚的云海之上,思绪万千。
“先留在天剑宗,跟着她,好好学习修行,识字。”阿尘缓缓开口,“等站稳脚跟,我想探寻身世。再有便是搜寻师尊的事情,去探查那些凶手,伺机报仇。”
【这话倒是听着不错。】云卿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过依我看,你最大的规划,应该是怎么抱紧身边这条大腿,讨好小圣女才对。】
阿尘耳根微微发烫,一时无言以对。没有苏清欢,他此刻或许还在洛阳西城的断壁之下流浪,更别说谈什么复仇与身世。
【别不好意思承认,我是认真的。】云卿语气认真起来,【苏清欢的身份,可不是闹着玩的。抱紧她,不是丢人的事,而是你眼下最稳妥、最正确的路。有她护着,整个天剑宗,没人敢轻易动你。】
“我知道。”阿尘轻声道。
【如果你能跟着她修行,倒是天大的机缘,你知道她的师尊是谁吗?】
阿尘一愣:“是那位,晚凝真人?”
苏清欢昨日写认罪书之时,曾多次提起,那位对她极为严厉,却又心软的师尊。
【正是。】云卿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她的道号,不是晚凝,而是清薇。清薇真人,苏晚凝。】
清薇。
“这位清薇真人,为人如何?”阿尘轻声问道。
这关乎他日后在天剑宗的处境,也关乎云卿的安危,他不得不谨慎。
【为人?】云卿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还算不错。性情清冷,一心向道,护短得很。对自己人,极为纵容,对外人,便冷淡疏离。算得上一个少有的干净之人。】
阿尘听出了师尊语气里的异样:“师尊与她,认识?”
云海之上的风,似乎冷了几分。
云卿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往,许久才缓缓开口。
【何止是认识。】
【以前,我与她,倒也算得上是朋友。】
阿尘猛地睁大了眼睛,心头有些震撼。
【很意外?】云卿淡淡开口,【那个时候,她一心修行,我也未曾落入那般境地。偶尔相遇,我们论道谈天,也算投缘。】
“那后来……”阿尘轻声追问。
【后来,便是对我这个魔道的围剿追杀。】云卿语气平静,【苏晚凝,也在其中。】
“她也是为了功法?”阿尘低声问道。
【不。】云卿轻轻摇头,【她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是为了我的功法,为了所谓正道大义,为了斩草除根。唯有她,是真的想杀了我。】
阿尘愣住了,一时无法理解。
【听起来很矛盾,对不对?】云卿带着几分对苏晚凝的复杂感慨,【她不是恨我,也不是与我有什么仇怨。恰恰相反,她是为了我好。】
“为了师尊好?”
【你可知,我当年若是被他们活捉,会是什么下场?】云卿语气淡漠,【那样的结果,比直接死亡,痛苦百倍千倍。】
【苏晚凝清楚这一点。】云卿缓缓道,【所以她选择出手,亲自斩我。于我而言,死亡是一种解脱。比起被人生不如死的折磨,干脆利落的死在她手中,反而是个好的结局。】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别扭又固执,是个别样的烂好人。】
识海之中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飞舟穿行云海的风声。
阿尘站在舟首,久久没有说话。
【好了,陈年旧事,不必多想。】云卿率先打破沉默,【如今我们落入她的地盘,寄人篱下,一切都要小心谨慎。】
“师尊有什么打算?”阿尘轻声问道。
【先不急着做决定。】云卿缓缓道,【等你入了天剑宗,你必然会见到苏晚凝。她修为高深,神识强大,是否能察觉到我的存在,还是未知之数。】
阿尘心头一紧:“若是被她发现……”
【若是被她发现,以她的性子,大概率会再次选择给我一个了断。】云卿冷静分析,【若是她未能察觉,那我们便有足够的时间,在天剑宗潜伏下来,慢慢布局。】
“所以?”
【所以,我打算做一个测试。】云卿语气认真,【等见到苏晚凝之后,我就不隐匿起来了,试探她的反应。】
阿尘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开口。
【傻小子。】云卿轻笑一声,语气柔和了几分,【残魂之躯,本就时日无多。能这样子活到现在,我已经赚了。】
【况且,本就赌上了命运,有什么可怕的。】
【倒是你这幅模样,有点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