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穿云破雾,行了一日一夜,终于在天剑宗山门之外缓缓停下。
天剑宗在云州之内,七主峰十八副峰如剑指苍穹,灵气流淌得几乎凝成实质。远远望去,云海翻涌,殿宇楼阁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当真如仙境一般。
阿尘跟着人流走下飞舟,脚下踩着的是温润如玉的白玉长阶。
沿途走动的皆是身着统一道袍的天剑宗弟子,步履从容,气息沉稳。
“阿尘!”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清欢已经换下了一路上思过静室的素色衣裙,重新穿上了那身雪白狐裘。小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禁闭的沉闷,一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
“我终于出来啦!”她几步跑到阿尘身边,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手腕,“走,我带你去见我师尊!”
阿尘心头一紧:“现在就去?”
“当然啦。”苏清欢嘟起脸颊,“在外面犯了错,肯定要回来第一时间就去请罪。再说了,我还要把你带给师尊见见呢。”
她语气轻快,仿佛不是去领罚,而是去领赏。
阿尘张了张嘴,最终只轻轻点头。
识海之中,云卿轻声说道,【别紧张,到时候我做测试时,你别露出破绽。】
“嗯。”
阿尘在心底应了一声,任由苏清欢拉着自己,沿着长长的白玉阶,一路向上。
沿途弟子见到苏清欢,无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小圣女。”
苏清欢一一颔首应下,脚步却丝毫不停。那山峰直插云海,崖边常年云雾不散,崖顶一株古树斜伸。
“那就是栖云崖。”苏清欢小声对阿尘道,“我和师尊就住在那里。师尊性子安静,不喜欢热闹,所以那边没什么人,有些无聊。”
阿尘抬眼望去。
高高的山崖,云雾茫茫,一眼望不到底。
他忽然想起飞舟之上,云卿说的那句——
【苏晚凝是真的想杀我。她不是恨我,是为了给我一个解脱。】
这般住处,倒是符合阿尘对清薇真人的想象。
“别怕啦。”苏清欢似是察觉到他的紧绷,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我师尊人很好的,你只要乖乖的,她不会为难你的。”
“嗯。”
两人沿着崖边小径往上走,灵草幽香扑面而来,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可以直接吸入体内。栖云崖顶,一方青石平台,几间简单小殿,一汪清池,一棵巨树。
池水清澈见底,池边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女子一袭素白道袍,长发仅用一支玉簪简单束起,身姿绰约,背影孤高如崖边松。她微微垂眸,似是在看池中游鱼,又似是在闭目养神,周身气息仿佛与这片云海融为一体。
苏清欢立刻松开阿尘的手,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又软又乖:“师尊,我回来了。”
苏晚凝缓缓抬眼。
她的容貌极美,是那种清冷到极致、不染半分烟火气的美。眉眼间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她的目光落在苏清欢身上,平静无波。
“嗯,还知道回来。”
开口,声音清淡如泉,带着丝丝寒意。
“我……我这不是一回来就立刻来见师尊了嘛。”苏清欢立刻露出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小步蹭到苏晚凝身边,轻轻拽住她的衣袖晃了晃,“徒儿知道错了,这次下山,是我太贪玩了。我还擅自乱跑,让师尊担心了,以后一定不会了。”
苏晚凝垂眸,看了一眼被她拽住的衣袖,没抽回,也没应声。
“我写的认罪书,师尊应该看到了吧?”苏清欢仰着小脸,眼睛湿漉漉的,“清欢知错,我还自罚在飞舟上乖乖思过了一路,师尊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阿尘站在不远处,安静垂眸。不敢多言,更不敢多看。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清冷目光,看似落在苏清欢身上,实则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视线,凝视着自己。
一瞬之间,阿尘只觉得浑身汗毛微竖,仿佛从头到脚都被人看透。
识海之中,云卿的一道神念,极轻极淡地向外探了一瞬。如同惊鸿一般,不留半分痕迹。
苏晚凝的目光依旧清淡,没有半分波澜,既没有动容,也没有警惕。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阿尘,淡淡开口:“他就是你信中所说的阿尘。”
“是!”苏清欢立刻点头,生怕晚了一步,连忙把阿尘拉到身边,“师尊,他就是阿尘。他无依无靠,一个人在洛阳流浪,很可怜的。而且他人特别好,很乖,也很听话,还很聪明。”
苏清欢一股脑把能想到的好话全说了。
苏晚凝目光落在阿尘身上,自上而下。
这个少年,没有修为,没有背景,没有威胁。
与苏清欢信中所说,别无二致。
苏晚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家徒弟身上,语气依旧冷淡:“擅自下山,私自带人回山,破坏门规。你觉得,一句认错,便算了?”
“我知道错了……”苏清欢立刻低下头,声音蔫蔫的,带着几分委屈,“那师尊罚我好不好,罚我抄门规,罚我闭关,罚我练剑,怎么罚都可以。但是……求您了,不要赶阿尘走。”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少年,眼里噙着泪水,“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栖云崖上一时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轻响。
苏清欢紧紧攥着苏晚凝的衣袖,小脸上的委屈越来越浓。她的眼睛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鼻音:“师尊,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愿意陪我说话、陪我玩的人。”
“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好好修行,不贪玩,不任性,乖乖听师尊的话。”
“你就让他留下来吧……”
泪水,滴落在了苏晚凝的素袍上。
苏晚凝看着自家徒弟这副模样,清冷的眼底,极淡地柔和了一瞬。
她这一生,无亲无故,唯独收了苏清欢这一个弟子。
她其实知道,天剑宗上下,人人敬她、怕她、捧着她,却没有人真正陪她。
苏清欢,很孤单。
“胡闹。”她淡淡开口,“栖云崖是清修之地,不是收容所。他灵根平庸,来历不明,如何能留在主峰?”
“他可以不用做弟子呀!”苏清欢立刻抬起头,眼睛一亮,“他不用修行,不用上课。他就……就做我的侍从,陪我说话,帮我打理一些小事就好。”
“师尊~”
她拽着苏晚凝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好不好嘛,师尊最好了,最疼我了。”
苏晚凝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规矩。”她只吐出两个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苏清欢开始耍赖,小脸上满是固执,“阿尘那么可怜,我们不能不管他。”
“是你不能不管,不是我们。”
“我不管,我不管。”苏清欢干脆微微跺脚,“师尊要是不答应,我就……我就不吃饭,不修行,也不练剑了。”
阿尘站在一旁,看得微微一怔。
那位高高在上、清冷孤绝的清微真人,面对这近乎撒泼打滚的胡闹,只是沉默,并不生气。
阿尘看出来了,他已经能留下了。
苏清欢干脆把脸埋在她衣袖上,声音闷闷的:“师尊,我真的很想让他留下来。我保证,我会看好他,绝对不会给师尊添麻烦,也不会给宗门添麻烦。”
“他很乖的,真的。”
苏晚凝垂眸,看着抱着自己胳膊不放的徒弟,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无奈。
【噗嗤,还是那副模样,护短得很。对自家的小徒弟,极为纵容。】云卿低声一笑。
苏晚凝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的目光瞥向一旁的池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罢了。”
苏清欢猛地抬头,眼睛一亮:“师尊答应了?!”
苏晚凝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下不为例。”
“谢谢师尊!师尊最好了!”苏清欢立刻欢呼起来,抱着她的胳膊晃个不停,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委屈。
苏晚凝淡淡瞥了她一眼,叮嘱道:“人留下可以,规矩你去教,记住了吗。”
“记住了!”苏清欢连忙点头。
苏晚凝的目光,再次轻轻落在阿尘身上。
“既留在栖云崖,便守这里的规矩。”她淡淡开口,“清欢性子单纯,你跟着她安分守己点。”
阿尘立刻躬身,声音恭敬而平稳:“是,弟子……晚辈记住了。”
“嗯。”苏晚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你们自行安顿吧。”
直到那道清影消失,苏清欢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对着阿尘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成啦!”她小声欢呼,“我就知道师尊一定会答应的!”
识海之中,云卿也轻轻一笑,【苏晚凝她……没有发现我。】
阿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
风从云海吹来,拂过栖云崖,带来一片清浅安宁。
苏清欢拉着他的手腕,兴冲冲地偏屋走去:“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阿尘也笑得弯了眼,低声应道:“好。”
“阿尘笑起来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