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天剑宗时,栖云崖不比其他峰头热闹。这里只有崖边古树被夜风拂过,发出沙沙轻响,伴着山涧流水,清寂得像被世界遗忘在云端。
阿尘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方小案,一柜书架,窗边还摆着一盆青翠的灵草。
这是阿尘有生以来,住过最安稳、最舒适、最体面的地方。
他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床褥,良久都有些不真切。
【还在发呆?】
“只是有些感慨,师尊。”
【这里的灵气浓度,比洛阳西城强上不止十倍。对你而言,确实是修炼的绝佳之地。】云卿语气轻松,【今日我已经试探过苏晚凝,她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你只要安安静静打磨自身,她就算偶尔用神识扫过,也只会当你在努力吐纳。】
阿尘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师尊,我……真的可以在这里修炼吗?”
他不是不渴望力量。
恰恰相反,飞舟之上俯瞰山河的那一刻,那份对高处、对力量、对掌控自身命运的渴望,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骨血里。
可这里是天剑宗。
是当年围剿云卿的正道魁首。
一旦他修炼尘心引的痕迹暴露,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引导教化。
云卿像是一眼看穿了他所有顾虑,轻笑一声,语气笃定。
【你放心,尘心引这门功法,它最初本就不是为了征战杀伐而生】
【它是一门以自身为炉、以心念为火、一点点打磨魂魄与根基的功法。与其说是功法,它更像是你修炼自身的方式,是道,而非术。】
【它不夺天地灵气为己用,它只是把你本身的灵力与神魂,一点点收拢、压实、碾碎、重铸、淬炼。】
【就算日后你正式拜入天剑宗,开始学习他们的正统剑法、吐纳法门,尘心引也不会与之冲突。】
【它只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底子。】
阿尘呼吸微顿,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学习修行的理论。
他按照云卿曾经传授的口诀,轻轻放松心神,将散于四肢百骸的微弱意念一点点收拢,沉入丹田。
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自小腹深处缓缓升起,顺着经脉,缓慢流转开来。
那暖意不炽烈,像春日里第一缕晒在身上的阳光,温和地淌过经脉。
没有黑气翻腾,没有异象丛生。就只是……一个平凡少年,在安安静静地引气修炼。
一个周天后,阿尘缓缓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清亮。
体内没有滞涩,没有冲突。甚至连空气中的灵气,都没有对他露出半分敌意。
“真的……没有异常。”他轻声低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我说过,不会有事。】云卿轻笑,【你只管安心修炼。尘心引打得底子越扎实,你日后学天剑宗的剑法、术法,就越快,越稳。】
【只是记住,不可贪快,不可急于求成。】
【不仅仅是为了打牢基础,更是因为,平庸,才是你最好的保护色。】
阿尘轻轻点头,“我记住了,师尊。”
【嗯,那我先休息了。】云卿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师尊安心休息。”
小屋内只余下一盏微弱的油灯,灯火轻摇,映得少年清瘦的侧脸柔和了许多。
阿尘坐在床沿,没有立刻入睡。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捡过地上掉落的干粮,曾经扒过垃圾堆里的残羹,曾经在寒冬里冻得开裂出血,曾经为了不挨打而紧紧攥成拳头,藏起所有渴望。
而现在,他要用这双手攀高了。
第二日天一亮,栖云崖上便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
苏清欢跑来了偏殿,小脸上满是兴奋。她的身上已经换下了雪白狐裘,穿了一身轻便的浅粉常服,长发简单束起,看上去灵动又活泼。
“阿尘!阿尘你醒了吗?”敲门声轻轻响起,伴随着小姑娘清脆的声音。
阿尘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宽大的天剑宗统一长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苏清欢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嘴角忍不住弯起。
“你穿这身倒也好看,就是太大啦,不合身。”她伸手轻轻拽了拽阿尘垂落的袖口,“今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给你弄一身漂亮舒服的新衣服。”
阿尘微微一怔:“新衣服?”
“对啊。”苏清欢理所当然地点头,“你总不能一直穿外门弟子的统一长袍呀。栖云崖上的人不多,不用时时刻刻都穿道袍,平日里穿常服就好。”
她拉起阿尘的手腕往外走,“我带你去天剑宗的衣阁,那里可以量身定制。好的料子又软又舒服,还能防一些小小的磕碰呢。”
两人沿着栖云崖的小径往下走,沿途偶尔遇到几位负责洒扫、打理灵植的外门弟子。
他们见到苏清欢,无不恭敬行礼。可目光落在她身边的阿尘身上时,都带着几分隐晦的好奇与诧异。
谁都知道,小圣女苏清欢性子单纯,身份尊贵。平日里除了师尊清微真人,几乎不与旁人过多亲近。
如今却亲自牵着一个陌生少年,态度亲昵,笑意盈盈。
消息如石子落水,在宗门内荡开一圈圈涟漪。
——小圣女从洛阳带回来一个少年,寸步不移啊。
——据说他的身份神秘,清薇真人也默许了。
——说不定是清薇真人的弟子,或是小圣女的血亲。
苏清欢却半点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牵着手,兴致勃勃地给阿尘介绍沿途的景物。
“你看那边,那是练剑场,不过我不常去,人太多啦。”
“那边是灵果园,里面的灵果甜甜的,等熟了我带你去偷偷摘些好吃的。”
“还有那边的温泉,冬天泡一泡特别舒服……”“......”
她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熟悉的一切,一点点分享给身边的少年。
一路走走停停,两人来到了天剑宗主峰下的衣阁。
这里不算热闹,却处处透着精致。一排排衣架上挂着各式衣袍,颜色素雅,料子上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草香气。负责打理衣阁的弟子见到苏清欢,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礼。
“小圣女。”
苏清欢挥挥手:“我要给阿尘定制几身常服。要好料子,颜色干净一点的,快点哦。”
“是。”
灵织师很快拿来软尺,上前为阿尘量身。
阿尘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为他量身做衣服,一件属于他的新衣。
苏清欢就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帮他挑颜色。
“这个白色好看,像雪一样干净,很配。”
“这个浅蓝色也不错,显精神,阿尘就要精神点。”
“还有这个浅灰色,耐脏又好看,日常穿着方便。”
“都买了,记在我账上。”苏清欢小手一挥,豪气十足,“量好尺寸后,尽快做好送上来。”
阿尘在一旁轻声道:“小苏小姐,不用这么多……”
“要的要的。”苏清欢回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要多备几套,换洗也好,换着穿也好,总要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
她的眼神清澈又真诚,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应该拥有这些。
阿尘喉咙微微一哽,最终只轻轻点头,低声道:“谢谢你,清欢。”
苏清欢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笑得格外甜。
“不用谢呀,我们是朋友。”
与此同时,栖云崖顶。
苏晚凝依旧立在那方清池边,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她清冷孤绝的身影。
她面前摆着一方简单的玉盘,盘中几枚古朴的龟甲静静躺着,上面刻着晦涩难明的纹路。
方才,她正在为苏清欢推算命格未来。
以前清晰明朗的轨迹,如今缠缠绕绕,像被一团迷雾遮住,看不真切。
苏晚凝指尖轻叩玉盘,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更让她心头微沉的是——
她内窥自身的命运,那如长河般的命轨,此刻竟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苏晚凝缓缓收回目光,望向池面,轻轻叹了一声。那一声叹息很轻,很淡,被山风一吹,便散了。
“阿尘......”
但池面的涟漪却未散去,一圈圈地,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