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天剑宗,依旧是云雾绕峰,灵鸟清啼。
阿尘一早便起身,简单收拾了屋子。
【早晨的气清纯,有紫气东来之说。你现在也能试着引一丝灵气入体了,做好调息,我来帮你。】
阿尘按照云卿所教,静静打坐了一个时辰。尘心引在体内缓缓流转,一边引动灵气,一边打磨着他孱弱的根基。
阳光渐渐爬过窗棂,由浅白变成暖金,已是正午。
门外终于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还带着一点小委屈的声音,人还没到声音就撞进了阿尘的耳朵里。
“阿尘——”
阿尘起身开门,一眼便看见小姑娘额角带着薄汗,发丝微乱,小脸蛋红扑扑的。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微微耷拉着,像只跑累了的小兽。
她一身浅粉练功服,裙摆还沾着些许草屑。
“怎么了?”阿尘声音放轻。
苏清欢垮着小脸,一步蹭进屋里,往桌边一坐,整个人都蔫了:“我被师尊罚了,明明也没做什么啊……就让我一上午都在后山练剑。师尊还站在旁边看着,一点都不许我偷懒。”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嘟起嘴巴小声抱怨:“手臂都酸了,好久没这么累了。”
阿尘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慢慢揉了揉。
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淡淡的汗水。她这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是什么小圣女,只像个需要人哄的小姑娘。
苏清欢整个人猛地一愣,眼神里有些惊讶和不解。但下一刻,她眼睛微微眯起,脸颊不自觉地鼓起一点。她把身子轻轻往他手边蹭了蹭,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
刚刚的疲惫和委屈,好像被这一下温柔的抚摸抚平了大半。
阿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像只小猫。”
苏清欢立刻睁开眼,不服气地仰头看他,小下巴一抬:“我才不是小猫,我比小猫可爱多了!”
那模样,理直气壮。
阿尘眼底的笑意更深,没有反驳,只轻轻收回手。
苏清欢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摆在桌上。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方小巧的砚台、一锭上好的墨、一支羊毫小楷笔,还有一叠裁得平整的素笺。
她眼睛重新亮起来,“我答应过要教你写字的!师尊一上午都在盯着我练剑,这会儿应该在歇息,我们抓紧时间!”
“好。”他轻轻坐下,坐姿端正,像个认真听话的学生。
苏清欢立刻摆出一副小老师的模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拿起笔,蘸了一点清水,在桌上轻轻比划。
“写字首先要握笔,要这样……对,手指不要太用力,不然会酸的。”
“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今天的目标是先写你的名字——阿尘。”
她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阿尘目不转睛地看着,学着她的样子握笔,指尖微微发僵。
苏清欢一点都不急躁,看他握笔不稳,便轻轻伸手,扶着他的手腕,一点点调整姿势。她的指尖很暖,碰到他手腕时,阿尘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顿,却没有躲开。
“慢慢来,不着急。”她小声说,“我以前写字也很难看,师尊骂了我好多次呢。”
阿尘点点头,屏息凝神,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笔画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墨团。
可苏清欢却笑着:“很棒啦!第一次写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再多写几遍就好看了!”
“阿”,“尘”。
两个字,写满了一张纸。
苏清欢就坐在他身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
她原本还想着,师尊什么时候就会叫她她再走。可等啊等,外面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等到她已经忘了这件事,等到她趴在桌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阿尘认真的时候真好看,那份专注的眼神,也超级想要。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陪着,从正午到日斜,从暖日到黄昏。直到窗外的光线渐渐淡下去,天边染上一层浅紫与橘红,她才惊觉,竟然已经傍晚了。
“呀,都这么晚了,完蛋了……”苏清欢小声惊呼。
阿尘也停下笔,看着纸上满满一页歪扭的字,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送你回去吧,免得师尊担心。”阿尘起身。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苏清欢连忙收拾好笔墨纸砚,心满意足,拉开房门。
可门一打开,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门外不远处,那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夕阳之中,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晚风拂动她素白的衣袂,长发微扬,身姿孤高。
苏晚凝。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这里。
苏清欢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低下头,声音瞬间变小:“师、师尊……”
真真完蛋了,偷懒一下午,还被抓个正着。
苏晚凝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声音清冷:“玩够了?”
“我、我没有玩……”苏清欢小声辩解,“我在教阿尘写字……”
“你自己练剑、写字尚且半斤八两,还有本事教人?”苏晚凝语气平静,难得有些调侃,“你也不怕把人家带坏了,误人子弟?”
苏清欢脸颊一红,不敢反驳。
苏晚凝的目光掠过屋内桌上那一页页字迹,又落回苏清欢身上,淡淡道:“不过,还算有几分老师的样子。”
苏清欢猛地抬头,眼睛一亮。
“想要教好别人,就要磨砺好自己。”苏晚凝声音微沉,“明日就赏你全天练剑,不准偷懒,不准乱跑。”
“唔……是。”苏清欢一下子就蔫了。
苏晚凝不再看她,目光轻轻落在阿尘身上:“你跟我来。”
阿尘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垂眸,恭敬应声:“是,真人。”
苏清欢愣了一下,有些担心地看向阿尘。
“放心,我不罚他。”苏晚凝看穿她的心思,淡淡道,“你先回去歇息。”
苏晚凝没有再说话,带着阿尘来到自己的主殿内。苏晚凝坐在椅子上,带着淡淡的清冷气息。
阿尘躬身静立,等候发落。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我留你在栖云崖,并非心善。你能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清欢想要你留在这里。”
阿尘垂眸:“晚辈明白。”
“我不管你来历如何,身世如何,以前经历过什么。”苏晚凝的声音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我也不反对你修行,不反对你识字,自然不反对你留在清欢身边。你们自己注意些尺度,别耽误清欢修行就行。”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一沉。
“但你记住一点。”
“若你有半分伤害清欢之心,让她难过失望、让她因你陷入半分险境——”
她缓缓起身,清冷的眸底,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会杀了你。”
【啧,我会杀了你~,还真是老样子。】云卿忍不住轻笑一声,【若是真要杀人了,还在这里唬你做什么,纸老虎。】
阿尘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平稳:“晚辈谨记。”
苏晚凝看着他。
她自己心里,也有一丝连她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换做以往,任何一个来历不明、可能威胁到苏清欢的人,她根本不会留在身边,更不会允许踏入栖云崖。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可她没有。
不是单纯因为苏清欢的哭闹与恳求,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从见到阿尘的第一眼时,她心里也生出一丝异样。
她修为高深,道心澄澈,兼修命理,对人的气息、灵魂、命途都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
第一眼,她便注意到他的眼睛。
清欢喜欢的是干净、好看、温顺。
而她看见的,是更深的东西。
那是一种极其矛盾的气息——纯粹,却又危险;温和,却藏着不甘平凡的韧劲;
他的灵魂,干净得让人心安,又危险得让人着迷。
更让她纠结的是,他的命途气息,与苏清欢纠缠极深,仿佛天生就该出现在她身边。而她自己的命盘,也因这少年,泛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
苏晚凝看着眼前安静垂首的少年,眸底情绪微闪。
警告的话已经说出口,可她心里清楚,那不全是为了吓唬他。
有一部分,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下去吧,守好本分,记住今日我说的话。”
阿尘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晚辈明白,绝不会辜负真人与小圣女。”
他缓缓转身,却被苏晚凝叫住了,她从自己的储物戒内拿出几本字帖:“这是练字帖,练字还是要从基本功开始。别都听那个丫头的,这些字帖是我练字写的,你对着练。要是用完了,再来找我。左右栖云崖就我们几人,不必因为刚刚的话惶恐。”
“晚辈记得。”
【切,别扭的死傲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