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屋时，夜色已浓，繁星如花挂在枝头。
阿尘掩上门，走到桌前，将那几册清微真人亲手赠予的字帖轻轻放下。
整个人才算松了一口气，不受控制地倒向身后的床上。刚刚清薇真人带来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可怕了。
识海之中，云卿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几分戏谑：【这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苏晚凝要把你扣在主殿，狠狠拷问个彻夜呢。】
阿尘以手掩面，轻颤着吁出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精神一松，眼角沁出几滴湿意。
【啧啧啧，居然只是警告你别伤害苏清欢。】云卿轻笑，【我在你的识海内都感觉到她的杀意了，阵仗大了点，也是唬人的罢了。真要杀你，用得着等到把话说完？她就是那性子，别扭得很，明明心里软，偏要装得比谁都冷。】
阿尘沉默片刻，他现在心太乱了。
【况且她还主动给你字帖，其实还是认可你了。你既然已经留下，那我们就该规划一下后面的修行了。】
阿尘轻轻点了点头，“师尊，弟子正有此事请教。”
他擦了擦泪：“我如今在天剑宗，若是一直不修行宗门功法，迟早会引人怀疑。可我修的是尘心引，我怕……”
【你放心，尘心引与其它一切功法本质上都不冲突。】
【自然。】云卿的声音缓缓流淌，【尘心引本就不是杀伐之术，而是锻魂、铸基、凝念的根本法门。】
【简单来说——尘心引，修的是你的“底子”，是你的“容器”。】
【而其它的如天剑宗的功法，修的都是“运用之术”。】云卿继续道，【你可以用尘心引吸纳、炼化、稳固灵力，让你的根基远超同代人；再用天剑宗的法门将力量施展出来。】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阿尘心底炸开。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顾虑，终于落地。
“弟子……明白了。”他声音微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释然。
云卿的灵魂体一边讲解一边看着桌案上那几册字帖上，语气顿时多了几分玩味。
【啧，咱们的清薇真人还是老样子。】
【一本正经，刻板无趣，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比起写字，她更像是在练剑。】
这些字，就连阿尘这个不懂品鉴的小乞丐都觉得好看。可落在云卿口中，竟成了刻板无趣。
【你别被她带歪了。】云卿哼了一声，【你的字，以后听我教，我才是你的师尊。她这些东西，也就现在打基础能用用，听见没？】
“是，弟子记住了。”阿尘轻声应下。
【那就好，今天别修行了，睡觉吧。受了那个混蛋一顿吓，那你现在这个阶段，心态不好别强行运转灵力。】
“嗯，晚安，师尊。”
一夜无梦，安稳沉静。
第二日天一亮，阿尘便早早起身。
他想自己动手，他想搭一个小小的灶台，煮最简单的饭菜。至少，能让自己吃饱。
阿尘简单收拾一番，将昨日领取的身份玉牌系在腰间，独自一人离开了栖云崖。
沿途遇到的天剑宗弟子依旧对他投来好奇目光，大多人只是碍于小圣女的颜面，不敢多问。
白日的街市相对来说没那么热闹，阿尘买了最基础的陶土、青砖、石条、小铁锅、陶碗、木勺，又买了一些易于存放的米面、兽肉与几样常见的青菜。
东西不多，却足够搭起一个简陋的小厨房了。
返回栖云崖时，已是近午。
阿尘没有歇息，立刻动手。
他在屋侧面选了一小块空地，先将地面清理平整，再用青砖铺底，以陶土和泥，一点点垒砌灶台。
他从前流浪时，见过老和尚搭灶生火，那些不起眼的记忆，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
【你慢慢垒吧 我先休息了。都是个修士了，还忙这些俗事。】
“嘿嘿，师尊好好休息吧，我以前就向往这个，算是了却一个心愿吧。”
阿尘的指尖被青砖磨得发红，沾了泥土与灰尘，额角渗出薄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他不是在搭一座灶台。
他是在为自己，搭建一处小小的、温暖的人间烟火。
忙到日头偏西，那座简陋却规整的小灶台，终于小有规模。
阿尘直起腰，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成果，漆黑的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淡淡响起。
“你倒是会折腾。”
不远处，苏晚凝一袭素白道袍，静静立在那里。不知何时到来，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眉眼清冷，目光落在那座刚搭好的灶台上，没有赞许，也没有斥责。
阿尘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沉稳：“晚辈见过真人。”
“栖云崖清寂，你倒是能耐得住性子，弄这些世俗琐事。”苏晚凝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满地砖瓦泥土，“我以为，你只会跟在清欢身后，等着被人照料。”
“晚辈……只是不想一直麻烦小圣女。”阿尘垂眸，“况且晚辈尚未辟谷，不愿一直麻烦小圣女。将来若手艺练成了，做些好吃的也算报答小圣女一二。”
苏晚凝沉默片刻，淡淡瞥了一眼那方简陋的灶台，“罢了，你喜欢便留着。左右栖云崖人少，也扰不到谁。”
阿尘有些惊喜，这就搞定了。
没等他多想，苏晚凝抬手，屈指一弹。
两卷古朴的卷轴与一个玉瓶，轻飘飘落在他面前的石台上。
“这是天剑宗最基础的吐纳功法与基础剑谱，那个丫头早晚要给你。”苏晚凝声音清淡，“你既然留在宗门，总不能一直毫无修为，别丢了清欢的脸。”
“晚辈……谢真人厚爱。”他不敢自称弟子。
“厚爱谈不上。”苏晚凝淡淡打断，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深邃难辨，“我能感觉到，你身体里有秘密。”
“你的根基，曾被灵气温养过，却又没有半点正统功法的痕迹。”苏晚凝语气平静，“你身上，藏着秘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可苏晚凝并没有追问，也没有探查。
她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如初。
“我不关心你的过去，也不关心你的秘密。”
“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耽误清欢，不伤害清欢，你修什么，藏什么，都与我无关。”
“日后，明面上便按天剑宗的法门修行。有不懂之处，自己参悟不透彻的可以来问我。”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让阿尘的心落回实处。
他深深躬身，声音郑重：“晚辈……谨记真人教诲，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苏晚凝微微颔首，“瓶中是凝神丹与舒缓丹，清欢今日练剑一日，灵力消耗过甚，身子也必定酸痛。”
苏晚凝抬眸，望向栖云崖练剑场的方向，淡淡开口：“她快结束了。”
“你把药送过去，顺便……陪她玩一会儿。”
阿尘瞬间明白过来，心头一暖：“是，晚辈这就过去。”
苏晚凝不再多言，白衣微拂，很快融入云雾之中。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说不关心，转头就把功法丹药都给你备齐了，还特意让你去哄她徒弟。苏晚凝这别扭性子，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都没变。】
阿尘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玉瓶与功法卷轴，小心翼翼收好。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好衣袍，朝着练剑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那道浅粉色的身影。
一见到阿尘走来，她那双微微耷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阿尘！”
“你怎么来了？！”
阿尘停下脚步，看着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眼底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我来看看你。”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玉瓶，递到她面前：“这是凝神丹与舒缓丹，真人让我交给你。练剑一日，辛苦了。”
苏清欢接过玉瓶，笑得格外甜：“嘻嘻，我就知道师尊只是嘴上凶我，心里还是疼我的！”
她仰头看向阿尘，小脸上满是欢喜，“也谢谢阿尘，特意给我送过来，阿尘你真好。”
清风拂过，夕阳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苏清欢凑上前：“对了阿尘，你今天都忙什么啦，有没有好好练字？”
阿尘微微一顿，轻声道：“我搭了一个小灶台，以后……可以自己做饭。”
“做饭？！”苏清欢瞬间兴奋起来，“真的吗？我早就想吃热乎的饭菜了！”
她拉着阿尘的衣袖，轻轻摇晃，语气期待又雀跃：“等你厨房弄好了，我要吃你做的菜！好不好嘛？”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格外真切的笑容。
“好。”
“等我弄好了，学会了就请你吃。”
“不行，学的时候我也要吃！”
“万一不好吃怎么办？”
“那就再做啊，就像练剑一样，慢慢来。”
“可是吃到不好吃的，心情也会不好吧。”
“没关系，那也是阿尘做的。”
“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