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栖云崖的日子，慢得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清泉。
阿尘的生活，终于有了清晰而安稳的轮廓。
每日天不亮，他便准时起身，盘膝坐在窗前，借着清晨的紫气，运转尘心引。白日里，他大半时间都耗在小灶台那边。
小厨房已经有了些模样，虽还简陋，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柴火是从崖下林间捡来的干燥枯枝，铁锅擦得锃亮，米粮整齐地收在储物戒中。
听着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闻着渐渐弥漫开来的米香与菜香，少年心中总会泛起一种踏实的暖意。
苏清欢一得空，便会从主殿溜过来。
小圣女被苏晚凝看得紧，每日上午雷打不动要练剑、吐纳、修习宗门心法，只有午后能偷得半晌清闲。她每次都是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飘了进来：“阿尘——我来啦！”
看着阿尘在灶前忙碌，她还时不时凑过来小声问一句：“这个闻起来好香呀，我要尝尝看，什么时候可以吃呀？”
“快好了。”阿尘总是这样回答。
其实阿尘做的一般，只不过是照着菜谱上的步骤自己琢磨来的，可苏清欢很是捧场。
除了做饭，练字与练剑，也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日常。
苏清欢嘴上说是教他写字，可多半时候，更像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玩耍。她会握着他的手腕，她的指尖温暖柔软，每次不经意碰到他的手，阿尘的耳尖都会悄悄泛红。
而关于练剑，她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苏清欢练剑闲下来时，会拉着阿尘到崖边一处僻静的平地。美其名曰换个地方练剑找感觉，实际上一招一式比划给他看。
“这是天剑宗最基础的起手式，叫‘流云式’，你看，手腕要这样转，脚步要稳……”
她学得认真，教得却有些手忙脚乱。小丫头时不时自己还会记错招式，挠着头尴尬一笑。
阿尘担心自己舞剑失误伤到苏清欢，便随手折一根树枝代替。明明是毫无修为的初学者，可他看上去也有几分难言的锋锐。
苏清欢看着看着，总会不自觉停下动作，歪着头打量他。
阿尘认真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这些日子运转尘心引，阿尘能清晰感觉到，肉身与神魂在一点点变强。可修为境界却始终停留在最粗浅的引气层次，迟迟无法凝实。
他不能一直这样慢下去。
只是这些心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只能悄悄藏在心底，藏在那双看似温和平静的眼底深处。
直到这日午后。
苏清欢正在崖边练剑。
软剑在她手中挽出一朵朵浅粉色的剑花，身姿轻盈，灵动如蝶。阳光穿过云雾，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小圣女一身锐气，又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美。
阿尘就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安静看着。
【看得很认真啊。】
阿尘心神微动：“师尊。”
云卿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骄傲，【你看了这么多日，再加上我的讲解，应该也能看出不少东西了吧。】
“是师尊讲解的好。”
【那是。】云卿笑了笑，【不过嘛，你现在还差一点东西。】
阿尘微微一怔：“是什么？”
【丹药。】
【你的尘心引已经稳固，肉身与经脉都被温养得差不多了。再增加强度，再靠单纯吐纳灵气可不行，你需要一枚凝气丹。】
凝气丹。
阿尘心中轻轻一动，可……丹药二字，是珍贵的，哪怕在天剑宗内也是如此。
他连正式弟子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去求丹药？他这段时间已经了解了不少天剑宗的规矩，丹药是要靠弟子的贡献积分去换的，自己没有那种东西。
阿尘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师尊，我……”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云卿轻笑一声，语气轻松，【你不能去执事堂要，也不能自己去挣。但是，有一个人，你可以去问。】
阿尘看向前面的身影，心中有些复杂：“您是说……”
【苏清欢。】
【整个天剑宗，她绝不会拒绝你，而且也不会有人拒绝她。】
阿尘沉默不语。
他不是不想，只是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傻小子，心软了？】云卿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语气严肃起来，【别忘了，我们一开始就是打算利用她。】
【你是坏人哦，魔道的人。】
阿尘嘴唇轻颤，“师尊，我...我知道的。”
【这就对了，天赐的良机，一定要抓住。咱们既然已经赌上了未来的一切和自己的性命，那就不该有那些多余的想法和感情。】
阿尘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前方了。
【虽然她对你很好，但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的隐藏身份，否则她也会杀了你的。】
【将来要真有那么一天你要报答她，你也要有足够的实力不是嘛。】
一番话，轻轻巧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阿尘心底。
他缓缓抬头，再次望向不远处练剑的少女。
阳光正好，清风拂面，少女笑靥如花，无忧无虑。
良久，阿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定。
“我，不，弟子……明白。”
不远处，苏清欢恰好练完一套剑法，收剑而立，转头看向阿尘，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阿尘，你怎么啦，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你刚刚看到了吗，我练得怎么样？”
阿尘伸手递过一方准备好的干净手帕，声音温和：“很好看，也很厉害。”
苏清欢接过手帕，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在他身边坐下。
她的小脸上带着几分练剑后的疲惫，却依旧笑得开心：“真的吗？可是师尊还是说我不够认真，准度力道都不够。”
“没事，你已经很努力了。”阿尘低垂着眼眸，轻声道。
两人并肩坐在青石上，看着眼前翻涌的云海，听着山风吹过松林的轻响。一时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安稳。
阿尘指尖微微收紧，酝酿了片刻，才装作不经意般，缓缓开口。
“清欢，”他声音放轻，语气自然，像是随口闲聊，“我这些日子，按照你说的方法打坐吐纳，好像……确实有一点感觉了。”
苏清欢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真的吗阿尘？是不是有灵气在身体里暖暖的？”
“嗯。”阿尘轻轻点头，配合着露出一丝极淡的欣喜，“只是感觉很散，很难稳住。运转的时候，也很慢。”
“我之前出去的时候听那些弟子说，修行的时候，可以用丹药辅助，能让灵气更稳固，进步也更快……是这样吗？”
苏清欢点了点头：“对呀对，像我平时修炼或者练剑累了，用一些丹药就会恢复得特别快。”
阿尘继续轻声问道：“那……像我这样，只是刚刚引气入体，也可以用丹药吗？”
苏清欢闻言，微微一怔。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开口：“阿尘，丹药是好东西，可不能乱吃的哦。不同的丹药功效不一样，有的人不适合，乱吃反而会伤到经脉的。而且修行上的丹药我几乎不吃，吃多了杂质留在经脉里对将来修行不好。”
她自幼被苏晚凝教导，知道修行一事半点马虎不得。
阿尘心中微微一紧，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苏清欢咬了咬唇，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心头一软：“不过……你要是真的想试试，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不能随便做主给你拿丹药，我得去问问师尊！”
“啊呀，阿尘不用担心。我师尊最厉害了，如果你真的能用丹药，她肯定知道你适合什么样的丹药！”
阿尘的心有点酸楚，轻轻点头，声音都颤抖了些：“好，都听你的。”
“那快走快走！”苏清欢立刻拉起他的手腕，脚步轻快地朝着主殿的方向跑去。
阿尘跟在她身后，心跳却不自觉地微微加快。他的眼睛有点模糊，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阿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波澜，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和的模样。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栖云崖顶。
苏晚凝一袭素白道袍打坐，周身气息清淡悠远。几束阳光洒在身上，她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晚辈见过真人。”
苏清欢松开他的手腕，快步跑到苏晚凝身边。像往常一样，她轻轻拽住她的衣袖，小声撒娇：“师尊～”
苏晚凝淡淡瞥了她一眼，声音清淡：“练剑偷懒，又跑过来做什么？”
“才没有偷懒！”苏清欢立刻鼓起脸颊，辩解道，“我练得可认真了！我是有正事要跟师尊说！”
“说。”苏晚凝语气简单。
苏清欢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尘，又转头看向苏晚凝，小脸上满是讨好：“师尊，阿尘这些日子一直在努力打坐修行，您都猜不到，他已经引气入体了！就是……灵气不太稳，进步很慢。”
“我想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丹药给他辅助修行。所以来问问师尊，可不可以呀？”
一番话说完，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苏晚凝，生怕她拒绝。
苏晚凝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缓缓从苏清欢身上移开，再次落在了垂首静立的阿尘身上。
那目光幽深、平静，意味深长。
阿尘只觉得周身空气仿佛微微一滞，一股无形的压力轻轻落在身上。
良久，苏晚凝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你想修行，想稳固境界。”
阿尘心头微紧，轻轻点头，声音恭敬而沉稳：“是……晚辈只是不想.......”
苏晚凝看着他，眸底微光微闪，忽然轻轻一笑，打断了阿尘的说辞。
那笑容极淡，极浅，像冰面掠过一丝微风，多了几分难言的意味。
“是你想要，还是别的什么存在希望你要，本座会查清楚的。”
“你既然想试，那便用凝气丹吧，你觉得可好？”
一语毕，阳光越暖，阿尘只觉得心越凉。
苏清欢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拉了拉师尊的袖袍：“师尊，阿尘他不懂这......”
“清欢，闭嘴。你还小，看不懂一些东西，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苏晚凝打断了清欢，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怎么样，我选的这枚丹药，合适吗？”
阿尘落下几滴冷汗，垂首道歉：“合适。”
【啧，麻烦的老狐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