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欢还愣在原地,没弄明白师尊语气里的深意,便被苏晚凝淡淡一眼扫过。
“清欢。”
“啊,弟子在。”
“你回练剑场,把《流云十三式》完整练三遍。”苏晚凝声音平静,“不准偷懒,不准中途折返,也不准再跑过来打扰。”
苏清欢皱了下眉,下意识看向阿尘。可师尊既然开口,她向来不敢违逆,只能乖乖点头:“……是,师尊。”
她走到阿尘身边,脚步顿了顿,努了努嘴巴,瞥了一眼师尊却没说什么。
阿尘垂眸,轻轻点头:“没事,你安心去。”
栖云崖顶,瞬间安静下来。
苏晚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过身,缓步走回殿内。素白的衣袍扫过青石地面,不带一丝声响,却步步都像落在阿尘的心尖上。
片刻后,她再度走出,手中多了一只羊脂玉瓶。
她拔开瓶塞,指尖轻轻一倾。
一枚通体莹白、流转着淡淡灵光的丹药,静静落在她掌心。丹香清浅,却灵气充沛。
正是凝气丹。
苏晚凝抬眸,目光落在阿尘身上,淡淡开口,声音不高:
“你根基尚浅,第一次服用丹药,灵气冲撞最是凶险。”
“一个不慎,便会经脉逆行,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暴毙。”
阿尘心头一紧,恭敬应声:“晚辈明白。”
苏晚凝指尖微托,那枚凝气丹悬浮在半空,灵光微微流转。她看着阿尘,眸底笑意极淡,却带着一层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是以——第一次服用丹药,还是有人护法,才稳妥。”
“……”,阿尘呼吸微滞。
这话落在耳中,寻常听来是关怀。
可落在此刻情境里,却像一把缓缓拉开的弓,箭尖直指他识海深处藏着的那一缕残魂。
识海之中,云卿猛地一绷,咬牙切齿:
【……苏晚凝!你这只老狐狸!】
【她这哪里是护法——她是在逼我出来!】
【她肯定是猜到了什么!】
阿尘心神震颤,却不敢有半分表情流露,依旧垂首,姿态恭顺。
他懂。
苏晚凝根本不是要帮他。
她是在等。
她虽然不清楚自己的秘密,但是她敢赌,那个秘密能让自己来求丹药就绝不会放任丹药吸收失败,甚至导致死亡。
她不点破、不搜魂、不直接出手镇压。
她只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看你敢不敢躲。
苏晚凝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难得有了些和煦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关心弟子的护法长老:
“还愣着做什么?”
“别怕,接丹。”
阿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焦躁,缓缓抬手。
那枚凝气丹自半空缓缓落下,稳稳落在他掌心。
微凉的丹体触碰到指尖的刹那,一股精纯灵气便已渗透而入,顺着经脉微微窜动。
他依言在殿内蒲团上盘膝坐好,苏晚凝则在他对面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聚精会神。
不远不近,恰好是“护法”的距离。
【……欺人太甚。】云卿在识海中气得不轻,却又无可奈何,【我真是瞎了眼、蠢糊涂了,当初怎么就和这种人当过朋友!】
【啧,她就是算准了我不可能看着你爆体而亡。】
【......】
【哎,还是那么难缠。】
阿尘在心底轻声道:“师尊,对不住……是我没用,连丹药都不会引导。”
【傻话。】云卿骂归骂,语气终究软了半分,【你本来就没修过正统法门,没人教,自然不会。这不怪你。】
【怪只怪苏晚凝这个混蛋太精。】
阿尘握紧掌心,微微闭眼:“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云卿沉默了一瞬。
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尘身死,她只剩这一具残魂,也这一条路可走。
【……罢了。】
最终,云卿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无奈。
【躲是躲不过去了。】
【她既然要“看”,那便让她看。】
【我倒要看看咱们清薇真人是不是真有本事,她猜不到的,猜不到的。】
【你安心服下,跟着我的引导。平复一下心神,别紧张,别害怕,不许多想。】
“是,师尊。”
他不再犹豫,将凝气丹缓缓送入嘴中。
丹药似乎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而厚重的灵力,轰然冲入咽喉,顺着食道直坠丹田。
那股力量远非他平日引气入体的温和紫气可比,如洪水一般毫无章法,一冲入经脉,便四处冲撞。
阿尘脸色瞬间一白。
只觉得浑身经脉都像是要被撑裂,剧痛袭来,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拢、炼化、引导这股力量,只能任由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对面,苏晚凝静静看着。
眼神清淡,无悲无喜。
没有出手,没有指点,没有半分要帮忙的意思。
她就那样坐着,自始至终她只守着一条底线——不让他死。
除此之外,是生是熬,是痛是苦,一概不管。
她也要赌赌看。
【……哼,倒是够狠心。】
云卿在识海中冷嗤一声,可那嗤笑里,却没有多少真怒,反倒有一丝复杂的认可。
她懂苏晚凝。
【稳住心神!】云卿不再耽搁,【把四散的药力,一点点往丹田收拢——不要对抗,不要压制,顺着经脉走!】
【安心用尘心引,炼化丹药就像炼制丹药一样。不同的是,你要以身为炉,以魂为火。炼化它不是硬吞下去消化吸收,而是把药力转化为灵力融入体内。】
云卿的声音,沉稳、清晰。
他依照指引,缓缓放松紧绷的身体,不再试图强行掌控那股狂暴药力,而是以尘心引的心法,轻轻包裹、渗透、磨合。
药力依旧滚烫,却不再那般伤人。
一丝一缕,被缓缓纳入丹田,慢慢压缩、凝练、沉淀。
原本有些散乱、虚浮的灵气,在丹药与尘心引的双重作用下,一点点变得扎实、厚重、稳定。
阿尘的脸色,渐渐由白转红,再恢复如常。
冷汗被体温蒸干,周身灵气缓缓流转,不再外泄,而是内敛入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日头偏西,到晚霞染天,再到夜幕低垂,星辰已经悄然爬上枝头。
苏晚凝始终没有动过,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看着,看着少年在剧痛中挣扎,看着他茫然无措。看着他忽然找到方向,看着他气息一点点稳固、攀升、沉淀。
她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天剑宗任何一门心法的引导方式。
那是一种似乎传承古老、内敛的法门——不修外相,只修内神。
她眸底微光微闪,却依旧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一丝药力被彻底吸纳炼化,阿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眸底掠过一丝清亮,气息沉稳,比之先前,强了不止一筹。
他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格外恭敬:“晚辈……多谢真人,幸不辱命。”
苏清欢早已经练完剑,都已经洗过澡换了衣服了。她看到阿尘吸收完毕后立马就凑了上来,笑得开心,眼睛亮亮的。
“阿尘!”
她走到他面前,惊喜道:“你、你成功了!阿尘真厉害,你吸收好丹药了?!”
阿尘看着她满脸真切的欢喜,心头又酸又暖,轻轻点头:“嗯,成了。”
“太好了!”苏清欢欢呼一声,差点直接抱住他,“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她转头看向苏晚凝,小脸上满是感激:“谢谢师尊!多亏师尊给阿尘丹药,还亲自护法!”
阿尘也跟着躬身,诚心诚意道:“多谢真人……今日护法之恩,晚辈铭记在心。”
苏晚凝缓缓起身,白衣拂动。
她淡淡瞥了两人一眼,声音平静,无波无澜:
“不必谢。”
“我不是在帮你。”
苏晚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幽深如夜:“我只是守着,确保你不会在我栖云崖暴毙。”
“方才我看过了。”
“你没有被夺舍,神魂完整,意识清醒。”
苏清欢一愣:“师尊?”
苏晚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字字诛心:
“可你此前,连最基础的灵气引导都不会。”
“今日服下凝气丹,药力狂暴,却忽然懂得如何收拢、炼化、转化。”
“你,很有趣。”
苏清欢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气氛有点沉,连忙打圆场。可爱的小丫头嘻嘻一笑,拽住苏晚凝的衣袖轻轻摇晃:“师尊~你就别吓阿尘啦。阿尘只是悟性高,一学就会,对不对?”
“你看你今天一直守着他,明明就是很关心阿尘嘛,跟关心我一样!”
苏晚凝低头,看了一眼拽着自己衣袖的徒弟。
清冷的眸底,极淡地柔和一瞬,轻轻笑了笑。
她唇角微扬,不似刚刚的冰冷,似有暖阳消融了薄雪。她抚摸着撒娇的苏清欢,笑着道:
“清欢,你说错了。”
“我能做你的师尊。”
“可我——怕是做不了阿尘的师尊。”
苏晚凝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阿尘身上。她笑意淡淡,唇角微扬:
“你说,本座说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