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您说什么呢，阿尘他......”苏清欢见气氛不对，连忙开口。
“清欢，你先留在此处。”苏晚凝语气清淡看向阿尘，“至于你，我不想听你的答案了，你回去吧。”
一句话落下，阿尘松了一口气，只再度躬身：“晚辈告退。”
关上房门，隔绝了那方天地，阿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上灯，油灯轻摇，映得少年清瘦的身影微微晃动。
他缓缓靠在门板上，闭上双眼，心神这才敢真正放松下来。
“师尊……”阿尘轻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是不是……已经全都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全知道是不可能的。】云卿淡淡道，【她察觉到你修的不是天剑宗功法，但看不出你修的是什么。她应该看出来了，你接近苏清欢别有目的。】
阿尘心头一沉。
【但她没有证据，也没有当场出手。压力测试，是她目前最好的手段。】
阿尘缓缓走到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心绪纷乱。
在洛阳西城时，他只想着活下去。
可踏入天剑宗，站在栖云崖，他才发现。走在这条路上，活下去三个字，比想象中更难。
“哎～”
“师尊，我是不是……很自私？”阿尘低着头，强撑出一丝微笑，轻声问。
云卿沉默了一瞬，没有像往常一样调侃，反而难得认真。
【不，你并不自私。】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选择。】
【若不是无路可走，谁愿意藏在阴影里？】
【谁愿意，为了活着就堕入一条无归路。】
阿尘闭上眼，不再说话。
他可以接受师尊的话，这本就是事实。自己确实只想想不被欺负，想活得更好。
可是心底那几缕对苏清欢的愧疚，却如同藤蔓一般，悄悄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栖云崖顶。
苏清欢看着阿尘消失在小径尽头，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家师尊，小脸上难得挂着几分不知所措。
苏晚凝白衣胜雪，身姿孤高，与月光融为一体。
晚风拂过，吹动她垂落的发丝。
“清欢。”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淡。
“弟子在。”苏清欢立刻抬头挺胸，规规矩矩站好。
“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苏晚凝的目光落在刚刚阿尘坐的蒲团上，声音平静无波，“从你下山，到你把他带回天剑宗，详细说来。”
苏清欢微微一怔，没想到师尊会突然问起这个。
但她还是乖乖低下头，一五一十地开口。
从自己偷偷溜出山门，到在洛阳城里看到那个眼睛漂亮的少年，从自己默默跟着他把他拐走，到一路同行，最终下定决心把他带回天剑宗。
她说得很细，说到最后，小圣女的脸颊微微泛红，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
“师尊，阿尘他真的很好。他很乖，很听话，也很可怜。”
“他不像别人那样，他只是……很认真地对我好。”
苏晚凝静静听着，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你喜欢他？”
一句直白至极的问话，苏清欢确是很直接地点了点头：“我当然喜欢啊，要不然也不会把他带回来了。”
“我想和他待在一起玩。”
苏晚凝终于缓缓转抬起了头，眸底对了些无奈的味道。
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家徒弟身上，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在意与欢喜，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
好吧，少年少女之间的喜欢，好像并非那些红尘情爱，是自己想多了。
“清欢，你太单纯。”她轻声开口，“你只看到他对你好，却没有看出来，他身上藏着你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过去，他的根基，他的功法，他的来历……无一不谜。”
苏清欢的小脸上满是不解：“师尊，可是阿尘他没有恶意啊！”
“有没有恶意，不是你说了算。”苏晚凝语气平静，“他接近你，或许并非本意，却也绝非偶然。接近之后，他会不会改变想法有所图谋，也不能确定。留他在自己身边，是埋下了一颗你不知道何时会炸的雷。”
“他的目的，未必单纯。”
苏清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她紧紧抿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但是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耍赖，也没有立刻反驳。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凝都以为她会哭出来时，小姑娘才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师尊。
“师尊，不是他接近我。”
“是我先找到他的。”
“是我先缠着他，是我非要带他回来的。”
“就算他有秘密，就算他有目的……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是以圣女的名义，压过玄阳长老，负全部责任的。”
“我能理解您的意思，我也明白，这不是怕我贪玩要找借口赶走他。”
“但是，清欢谢谢阿尘。”
“我相信他的眼睛不会骗我，我相信我自己。”
苏晚凝微微一怔。
她从未见过，自家这个一向天真跳脱、事事依赖自己的徒弟，会用这样认真、这样坚定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话。
苏晚凝的嘴角多了一丝弧度，苏清欢倒是真有点圣女的模样了。
苏清欢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忤逆师长后紧张的颤抖，却依旧不肯退让：
“阿尘他从来没有利用过我，从来没有骗过我，更没有伤害过我。”
“他只是……想活下去。”
“我相信他。”
她上前一步，轻轻拽住苏晚凝的衣袖。小孩子的声音软了下来，这是她的哀求：
“师尊，求你……别赶他走。”
“我会看着他，我会陪着他。他如果做了坏事，做得不对我也会阻止他。”
苏晚凝看着徒弟泛红的眼眶，清冷的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无奈。
她冷了一辈子，可偏偏对着眼前这个唯一的弟子，她永远狠不下心。
“你……”她轻轻叹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被风吹散，“真是被我宠坏了。”
“罢了。”
“人既然已经留下，我便不会再赶他走。”
苏清欢一愣：“师尊！”
“但你记住。”苏晚凝语气骤然一沉，“我可以容他，可路是他自己选的。”
“若将来有一日，他真的做出伤害你、伤害宗门之事——”
“谁也保不住他。”
“包括你。”
苏清欢笑得泪眼婆娑：“嗯！清欢记住了！”
“多谢师尊！”
苏晚凝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命运的伟力当真如此吗？
那和清欢一样，有着和阿尘纠缠不清的命轨的自己，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吗？
崖下偏屋。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云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日的轻松，【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连灵气都引不进体内的凡人。你正式踏入修行之路，成为一名真正的修行者。】
“师尊……”
【良心太多，做不好一个魔修的。】
“我......”
【好啦好啦，说点轻松有意义的。我今日便把修行境界，告诉你。】
“是......”
【凡人引气入体，便是引气境。你现在，便是刚刚踏入此境，稳固灵气，凝练丹田，是一切的根基。】
【引气之后，灵气化液，如百川入海一般存入丹田，便是凝海境。】
【再往后，灵液凝聚化丹，铸就道基，便是金丹境。】
【金丹之后，破丹成婴，神魂显化，是为元婴境。】
【元婴之上，破除凡尘诸扰，重塑自身，是为破塑。】
【再之后就是传闻中的陆地仙人了。】
【你现在修行尘心引，只要稳扎稳打，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阿尘轻轻点头：“弟子明白。”
【明白还不够。】云卿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算计，【阿尘，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该怎么走？】
阿尘一怔：“师尊的意思是？”
【苏晚凝已经看穿你有问题，却没有点破，没有搜魂，没有镇压，甚至还给你凝气丹。】云卿冷笑一声，【虽说是用了些手段试探你，但我总觉没这么简单。】
【我猜，她这是在赌，是在观望。】
【她修行秘术，可以窥见命理，我猜她一定是从你身上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阿尘沉默不语。
【既然她不想撕破脸，既然她愿意留一线，那我们就不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云卿语气渐渐变得凝重，【我们要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阿尘不解。
【拜师。】
【让苏晚凝教你，形成实质性的师徒关系。】
阿尘猛地睁开双眼，满脸震惊：“师尊！这……这怎么可能？！”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我都已经拜了您为师尊，自然不可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为什么不可能？】云卿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胸有成竹，【我觉得，苏晚凝最后的话有点别样的深意。】
阿尘脑中瞬间闪过苏晚凝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笑，以及那句——
“我怕是做不了你的师尊。”
【她说“做不了”，不是“不愿做”，更不是“不会做”。】云卿缓缓分析，【她终究没有拒绝。】
阿尘心头巨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苏晚凝这个人，嘴硬心软，护短至极。说是清心寡欲，实则心里念情得很。】云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她对你，绝对有我没看明白的感情或者顾虑。】
【只要你成为她的弟子，你在天剑宗，便再无后顾之忧。】
【就算将来有人发现我的存在，有苏晚凝挡在前面，也无人敢动你。】
【我如果消失了，她会是比苏清欢更安全更牢靠的依仗。】
阿尘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拜师苏晚凝……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也太过不可思议。
【你只需安心修炼，等待时机。】
【用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的。我相信，既然她对你有安排，那就不会无动于衷。】
【今日是我被坑了，我不会拿你冒险。但是我赌，我不相信她能沉得住更久。】
油灯轻摇，映得少年眸底一片明亮。
阿尘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说得很坚决：“恕我难以从命，我不会拜她为师的。我已经有了师尊，绝无第二个师尊。”
云卿愣住了，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涌上心间。她见惯了世间无常的事物，此刻却被眼前的少年弄得有些恍惚。
【这也是必须的，为了......】
“师尊，恕我打断您的话。”阿尘叹了口气，目光看着跳跃的烛火，“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有些事情还是算了吧，我不会做也不能做。”
【是嘛，小混蛋，我给你安排好的计划，你倒还不乐意了。】云卿轻轻一笑，【没事的，我又没要你拜师。名义上的师徒什么的，无所谓，你要的是她的助力。】
【我会教导你魔道的事情，她会给你正道的身份。】
【我要她苏晚凝，替我养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