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栖云崖还浸在一片淡淡的晨雾里。
阿尘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先是在窗前盘膝打坐，运转了一遍尘心引。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比往日更加顺畅沉稳，丹田内那一缕灵力也愈发凝练。
可今日，崖上格外安静。
没有往常那道轻快的脚步声，没有隔着老远就飘过来的清脆喊声，没有那种能一下子把一天都照亮的欢喜。
阿尘缓缓收功，睁开眼时，眼眸里淡淡的紫色一转而逝。
他静坐了片刻，终究还是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推门走了出去。
练剑场空空荡荡。
青石地面上还留着昨日苏清欢练剑时留下的浅浅痕迹，可那道穿着浅粉色、衣灵动如蝶的身影，此刻却无半点踪影。
阿尘站在练剑场中央，沉默了许久。
是清薇真人罚她做什么了？
还是她……不想来了？
昨日在主殿那一番对峙，他至今想起来，心口仍在发紧。
一定是因为自己。
一定是因为他身上有秘密，有问题，害得清欢被师尊训斥，被禁足，被严加看管。
一定是的，是自己拖累了她。
阿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他默默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偏屋。
点燃灶膛里的火星，他随手添了几根干柴，火苗便一点点窜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他沉默的脸上。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反应过来时，火已经升起了。
做一些吃点吧。
说不定她过一会来，就能吃到热的了。
火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渐渐沸腾。他将灵米与兽骨一同下锅，慢火熬煮，等到米香与肉香混在一起时，再放入青菜与香草。
一股清淡却温暖的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
这是他跟着食谱做了几次的食物——清骨灵米粥。
不腻、不烈、温和养身。
他守在灶台边，一点点搅动着粥底，眼神安静得有些过分。
从前在洛阳，他从没有为谁做过一顿饭，包括他自己。
来到天剑宗，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小小的灶台，第一次有了想为之做饭的人。
可那个人，却不见了。
粥熬好了。
盛在一只粗陶碗里，热气袅袅，米香清润。碗内浮着几点翠绿的菜叶，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安。
阿尘端着碗，坐在桌边，静静等着。
他不想做什么，今天只想发呆。
一等，便是日出东山，雾散云开。
再等，便是日头渐高，光照满窗。
碗里的粥一点点凉掉，热气散尽，就像他一点点沉下去的心。
苏清欢没有来。
阿尘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微凉的清骨灵米粥，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
他不是怕苏晚凝的警告与杀意。
他是怕……因为自己，连那一点点的温暖，也要消失了。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碗沿。
紧接着，又是一滴。
少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可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委屈、不安、愧疚，还是在这一刻冲破了防线。
【傻小子。】云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清欢是天剑宗的小圣女，是苏晚凝唯一的徒弟。她被严加管教、被关去修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如此自责。】
阿尘微微颤抖，声音哑得厉害：“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她不会这样，不会被清薇真人.....处罚的......”
【沉住气。清欢性子你知道的，她只要能脱身，一定会第一时间跑来找你。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稳住自己，别等她出来，看到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哭出来挺好的，没事，哭吧。】
道理，阿尘都懂。
可懂，不代表能做到。
他一闭上眼，就是苏晚凝那句冰冷的“他的目的未必单纯”，就是清欢红了的眼眶。
他不能就这么坐着等。
或许师尊说的是对的，但自己没办法说服自己，自己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清欢因为自己受罚。
“我做不到。”
阿尘猛地抬起头，用手擦拭掉落下的泪滴。他的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要去见苏晚凝。”
【？？？】
【你——】
【你可想清楚了？】
“嗯，我不在乎清薇真人怎么看我。”阿尘站起身，“我要知道清欢，她现在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阿尘不再犹豫，径直朝着栖云崖主殿的方向走去。
云卿在识海中沉默了。
她想批评他冲动，就算要拉拢到苏晚凝的教导也不该这样。可她的话到嘴边，却终究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孩子……
或许，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可塑之才？
主殿大门紧闭，云雾缭绕，透着一股清冷威严。
阿尘站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抬手叩门。
下一刻，大门无风自开。
一道清淡平静的声音，从殿内缓缓飘出：“进来。”
阿尘心头微紧，却没有退缩，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无人，只有一盏道炉青烟袅袅。他顺着那若有若无的烟尘指引，穿过前殿，走入后殿一间安静雅致的书房。
书房之内，书香与墨香交织。
苏晚凝一袭素白道袍，端坐于书案之后，正执笔练字。
阳光从窗棂照入，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上，清冷得如同月下寒玉。
阿尘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晚辈阿尘，见过真人。”
苏晚凝没有抬头，依旧执笔书写，淡淡开口：
“你比我预想中，来得要快。”
“我以为，你至少要憋上两日，才敢来找我。”
苏晚凝抬起头，凝视着这个少年：“或者，一辈子都不敢来问清欢的下落。”
阿尘心口微沉，却没有低头：“晚辈今日前来，只求真人一事。”
他直视着苏晚凝，眼神坦荡：“晚辈身上若有不妥，若有图谋，晚辈甘愿受罚，任凭真人处置。哪怕离开此地，绝无半句怨言。”
“但清欢……她是无辜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求真人不要因为我，责罚于她。”
一番话毕，阿尘才跪下俯首。
苏晚凝这才缓缓停下笔，将毛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抬眸看向他。
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倒是有点人样。”
她语气微微放缓，渐渐凝重：“你以为，清欢为了把你带回天剑宗，为了让你留在栖云崖，都做过些什么？”
“晚辈……不知。”
“她偷偷下山，违背门规，本就该受罚。”苏晚凝淡淡开口，“可她为了带你回来，以圣女之尊，对玄阳长老下令。以自身名誉与未来作保，你将来在这宗门内所做一切后果，她一力承担。”
“甚至，在我面前，她依旧如此。”
每一句，那些字轻轻的，一个接着一个落在阿尘耳中。
可话语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得他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他从不知道清欢为了他，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那个总是笑着、闹着、撒娇的小姑娘，会是这个把自己带来了这里。
识海之中，云卿也彻底沉默了。
她也从未想到，苏清欢一个小圣女，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苏晚凝看着他震惊失神、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与愧疚的模样，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正柔和的笑意。
“阿尘。”她轻声道，“你总算没辜负她。”
“至少，你敢来这里找我，敢为了她，主动站出来。”
阿尘嘴唇微颤，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放心，清欢没有被罚。”苏晚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案上的字帖，“她只是入了静室，静心修行。”
“大概十日，便能出来。”
十日，阿尘知道，这是被罚了十日禁足。
“不久之后，天剑宗外门招新处置结束，年轻一辈弟子会有一场小比。既是切磋，也是展露锋芒。”苏晚凝淡淡解释，“清欢身为年轻一辈圣女，必须出面，少不得要展示一番。”
“她修为虽不弱，心近来却浮躁，始终不够沉稳。借这十日，让她静心打磨，也是好事。
阿尘默默听着。
可下一刻，苏晚凝的目光再度落回他身上，眼神变得深邃。
“清欢为你做到这一步。”
“那你呢？”
“你能拿什么，回报她？”
阿尘猛地一怔。
他想说他可以陪着她，可以给她做饭，可以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不给她添麻烦。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过苍白无力。
他沉默许久，最终只能诚实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晚辈……不知道。”
苏晚凝眸色微深，轻轻追问：
“当真不知道？”
“就没有什么人，告诉过你该怎么做？”
【哼，亏得我以为她刚刚有点人样。】
阿尘垂下眼眸，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他不能答，不敢答，也不会答。
苏晚凝看着他这副沉默以对的模样，没有逼问，只是轻轻一叹。
“阿尘，你真的只想一辈子陪在清欢身边，给她做饭，陪她玩耍，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普通人吗？”
【机会来......】云卿的提示还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不是！”
阿尘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直接起身，眼底带着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甘：“我不是只想玩……我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连自己能走到哪一步，都不知道。”
“但我想走得更远。”
他第一次，在苏晚凝面前，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的脆弱与茫然。
还有雄心。
苏晚凝点了点头。
“眼神不错。”
“既然清欢要留你，我也答应了不会赶你走，那你就别说什么罚你离开了。”
“但你要记住——你留在她身边，不能是拖累，更不是隐患。”
“你若真不想辜负她，就必须变强。”
“强到，有一天能站在她身侧，与她一同面对风雨，而不是永远躲在她身后，让她护着你。”
阿尘怔怔地看着苏晚凝。
眼前这位高高在上、冰冷威严的真人，脸上的冰冷似乎有了温度。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苏晚凝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
玉瓶通体莹白，里面盛着一枚雪白中带着一点玫红色的丹药。
丹药静静躺在瓶中，不散发半点丹香，却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心悸的气息。
苏晚凝将玉瓶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向阿尘。
“你既然想留在清欢身边，让我放心，让我明白你的决心……”
她抬眸，眸底清冷，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压力。
“那这颗药，你敢不敢吃？”
阿尘一愣，“这是什么......”
“这是一枚毒药，但是你并不会吃下就死。”
“如果毒发前你的修为达不到我的要求，那就会毒发，经脉全毁，一辈子沦为废人。”
“如何？”
书房之内，瞬间死寂。
苏晚凝静静看着他，没有逼迫，没有催促。
【阿尘......】云卿喃喃一句，她不会在这时给出什么建议的。
阿尘看着那枚小小的丹药，眼神似乎穿越了这几日的时间。
下一瞬，他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只玉瓶。
丹药落入阿尘手中，被少年仰头吞下。
“多谢真人赐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