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日,是阿尘自从踏入修行路以来,最为煎熬也最为充实的一段时光。
白日里,他盘膝打坐,运转尘心引,将那日并未彻底炼化的药力一点点吃透。
狂暴的药力早已不复最初的焚身之痛,却依旧如细针般,时时刻刻刺着他的经脉、骨骼、血肉。
每一次吐纳、每一次灵力流转,都伴随着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阿尘一声不吭,只是咬牙撑着,这些磨难对他来说倒有几分亲切感。
识海之中,云卿却比他还要上心。
【稳住,不要急着想提升灵力。】
【你如今身中剧毒,一旦操之过急,说不定有性命之忧。】
阿尘闭目端坐,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师尊,我……撑得住。”
阿尘当然要撑住,他只有十天的时间证明自己。
他要修行,要成功,要留在这里,留在苏清欢身边。
【小傻子,我知道你撑得住。】云卿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但光靠打坐炼化太慢,药力残留在骨骼里,必须逼出来。】
阿尘缓缓睁开眼,眸中那一缕淡紫微光一闪而逝。经过这两日打磨,他的气息比之前沉凝多了。
“那……该如何?”
【我推荐,药浴。】云卿语气笃定,【以灵药熬成精华灵液倒入水中,浸身淬骨。药力由表及里,配合尘心引,三日抵得上你苦修十日。】
阿尘微微一怔。
灵药……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云卿在识海中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蠢徒弟,你忘了你跟谁对赌了?】
【苏晚凝啊。天剑宗的清微真人,她手里可握无数天材地宝。她既然敢拿毒药喂你和你打赌,就不可能在资源上小气。】
阿尘迟疑:“您的意思是,我……主动去要?”
【当然要。】
云卿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别扭,【她设的局、她下的毒、她要的考验。咱们反正什么都没有,做不到也是死路一条,凭什么怕她不去要!】
【你就只管去问她要。她若是不给,那是她清薇真人小气;她若是给……哼,那也是她活该。】
这话里的怨气,阿尘听得分明。
他隐约能猜到,师尊这是在借着自己,发泄当年与苏晚凝之间积攒下的旧怨与不平衡。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云卿说得没错。反正这么等下去,是没什么希望的,不如再拼一把。
【我给你列几样东西。】云卿稍一沉吟。
【你去跟苏晚凝要——清韵草、凝露花的干花蕊、带卷边的高品质静魂叶,再要三枚润脉丹。就说是用来稳固经脉、缓解药力反噬的。】
【嗯,这些药效正好,她一听就明白。】
阿尘深吸一口气,这些药材听着就高级,师尊也是真敢开口要这么多。
他起身,整理好衣袍,再次走向栖云崖主殿。
这一次,他倒不再是视死如归了,他的脚步很稳。
主殿的门依旧是在他抵达之前,无风自开。
苏晚凝依然端坐书案之后,执笔练字,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阿尘躬身行礼:“晚辈见过真人。”
“何事?”苏晚凝头也不抬,笔墨轻落。
“晚辈……”阿尘稍稍顿了顿,依着云卿所教,平静开口,“近日炼化药力,经脉偶有刺痛,根基尚且虚浮。斗胆求真人赐几样灵药,用以药浴淬体,稳固修为。”
他一字不差,报出那几样名字:
“清韵草、干凝露花蕊、卷边的静魂叶,另求三枚润脉丹。”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安静。
苏晚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如寒玉的眸子,落在阿尘身上。
这几味药材确实是锻体药浴的材料,不算难寻,但这么组合倒是有些创意。如果用这些药材凝练药液,能极大程度上激发自己配制的丹药药力。
看来阿尘体内的那位,眼界极高,一眼就看穿了洗髓丹的后续用法。他(她)甚至还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敲”自己一笔。
出乎阿尘的意料,苏晚凝非但没有动怒,眸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的微光。
她不怕对方有水平。
她怕的,是对方滥竽充数、误人误己。
能这般开口要东西,反而让她放心。
“你倒是懂药。”
苏晚凝淡淡开口,却随手一挥,一枚符纸化作小纸人离开去取药了。
“稍作歇息,正好我泡茶了,喝杯茶。”苏晚凝倒了一杯茶递给了阿尘。
云卿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是忍不住地阴阳怪气,【你这个级别的修士,喝这个档次的温脉养气的茶叶~】
【哎~我正好泡了茶~喝杯茶~(ㅍ_ㅍ)】
【口是心非的狐狸。】云卿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心里还是颇有暖意的。
可下一秒。
【喝茶就喝茶,老女人的手指都碰到阿尘了!明明都猜到人家有师尊了,能不能守点规矩。】
不知道为什么,云卿看到苏晚凝对阿尘这般好一些,有点生气。
好吧,不止一点。
此时,小纸人带来了一枚储物戒指,抬手送到了阿尘手边。
“里面是你要的东西,分量足够你十日之用。”
阿尘伸手接住,连忙躬身:“多谢真人。”
“不必谢,回去好好练。到了时间,我只认赌约。”
“晚辈谨记。”
阿尘躬身告退,握着那枚储物戒指,转身离去。
云卿在识海中长长“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快意和一丝不明的情绪。
【看到没有?】
【我就说她不会小气。】
【可惜啊,她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否则,我一定要那个老狐狸难堪。】
阿尘轻轻摇头,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能感觉到,师尊不是真的生气。她这副模样,更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口子。
一正一“魔”,在指导阿尘的修行这件事情上,达成了一种诡异却平和的默契。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尘彻底进入了忘我的苦修之中。
每天经过一天的苦修后,他便盘膝坐入浴桶之中,任由药力顺着毛孔渗入体内。在自身灵力的引导下,一点点洗刷经脉、滋养骨骼。
白日锻体炼化,晚上药浴运气。
他没有再去想所谓的毒发、所谓的废功、所谓的身死人亡。
就算十日之后真的毒发沦为废人,他也已经拼尽全力,没有遗憾。
这份释然,反而让他的修行更加顺畅。
丹田之内,灵气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凝练。原本虚幻如雾气的灵力,渐渐有了化作液体的征兆,渐渐凝聚起来。
肉身强度更是翻天覆地,从前营养不良的肉体,如今早已变得健康甚至有些结实,经脉宽阔坚韧。
不得不感叹,阿尘的天赋确实很强。
第十日清晨。
阿尘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眸底微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
他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眼底有浅浅的青黑,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已然截然不同。
十日之约,已至。
他拍了拍衣袍,起身,朝着主殿走去。
这一路,他心中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片近乎空旷的释然。
无论哪一种结果,他都接受。
走到主殿之外,阿尘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
阿尘迈步走入,目光习惯性地先看向主殿之内的苏晚凝。
可这一眼,他却微微一怔。
在她身侧,却站着一道他日思夜想、念了整整十日的身影。
一身浅粉色衣裙,眉眼弯弯,肌肤莹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间亮得如同星辰坠海。
是苏清欢。
阿尘脚步一顿,心头那一丝淡淡的沉重与释然,在这一刻,骤然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冲散。
苏清欢比他先忍不住,几乎是蹦蹦跳跳地朝着他跑过来,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欢喜。
“阿尘——!”
“你终于来了!”
“怎么看上去呆呆的了。”
她跑到阿尘面前,眼睛微微泛红:
“闭关静修什么的最讨厌了!黑漆漆的,又不能乱跑,又没人说话,还不能找你……”
阿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连日来的疲惫、痛苦、压抑,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久违的、真正轻松的笑容,摸了摸苏清欢的脑袋。
“我一直在等你出来。”
“我也是!”苏清欢立刻点头,小脑袋在阿尘手心蹭蹭。
一旁,苏晚凝淡淡瞥了她一眼:“清欢。”
苏清欢立刻吐了吐舌头,躲到阿尘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笑着。
阿尘心头一暖,收敛笑意,对着苏晚凝躬身一礼。
“晚辈,如约而至。”
他声音平静:“十日已过。晚辈任凭真人处置。”
苏晚凝抬眸,目光自上而下,轻轻落在阿尘身上。
修为、根基、气息、心境、肉身……
那些变化一一扫过,被她尽收眼底。
许久,她轻轻点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还算过得去。”
“没有白费本座给你的资源。”
阿尘心中轻轻一动。
赢了……
也就是说,他不用死,不用被废去修为,可以继续留在清欢身边,可以继续活下去。
苏晚凝侧过头,看向躲在阿尘身后的苏清欢:
“清欢,把解药给他。”
苏清欢立刻眼睛一亮:“好!”
她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递到阿尘面前。
阿尘微微低头,看向她手中的“解药”,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
那不是什么丹丸,而是一串红彤彤的、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阿尘伸手,轻轻接过,心中一片柔软。
他看着苏清欢,笑着道:“清欢,我要的是解药。”
苏清欢却眨了眨眼,小脸上露出一抹狡黠又天真的笑容,凑近了一些。
“这个,就是真的解药。”
“阿尘,你信不信我呀?”
阿尘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温柔。
他毫不犹豫,轻轻“嗯”了一声。
“我信,我相信清欢。”
话音落下,他轻轻咬下一颗裹着脆甜糖衣的山楂。
甜入心底,这十日的淬骨之痛,修行之苦,尽数烟消云散。
他就像吞下毒药一样,不曾犹豫。
其实糖葫芦是阿尘的解药,清欢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