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开青溪镇的晨雾，洒在斑驳的石板路上，炊烟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
客栈内陆清禾的客房里，天剑宗一行人早已收拾妥当，灵剑贴身，符纸备齐。
昨日的隔阂并未散去，那四名弟子看向苏珏尘的眼神依旧带着疏离与不服。只是出于完成任务的基本素养，还是在一张桌子上和苏珏尘共同商议。
陆清禾只是眉头微蹙，将一张简易的青溪镇地形图铺在桌上。
“今日任务分作两路。”她指尖轻点地图，声音清亮沉稳，“镇外后山森林广袤，妖物若是藏身野外，必定会留下踪迹。赵磊、王川、李茹、林巧，你们四人前往森林边缘探查，留意妖兽爪痕、灵力波动与草木异常。彼此不宜分散太远，保持联络，不可深入，半日之后返回镇上汇合。”
被点到名的灰袍弟子赵磊正是昨日带头阴阳怪气之人，闻言立刻应声：“遵命，陆师姐！”
陆清禾抬眸看向苏珏尘，语气不似昨日那般温柔，就是在宣布命令：“我与苏师弟走访幸存者与死者家属，核对案发细节，再去查看尸体。苏师弟初次历练，正好熟悉凡间查探流程。”
这般安排，明着是带新人熟悉事务，暗地里却是将苏珏尘从那四人的排挤中隔离开来。
赵磊几人对视一眼，其实众人心知肚明。虽然和苏珏尘有些不和，但作为有经验的修士，他们还是知道要以任务为重的。况且，他们确实不想和苏珏尘一路。
分派既定，两队人当即分头行动。赵磊四人快步往镇外后山走去；而苏珏尘则跟在陆清禾身侧，缓步走入青溪镇主街。
与昨日日暮时的安静不同，白日里的青溪镇人声鼎沸，街边摊贩叫卖不断，往来村民步履匆匆，看上去与寻常村镇并无二致。
听闻是天剑宗前来除害的修士，镇上村民纷纷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近日的恐慌。
有人说入夜后总能听见巷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有人称见过一道黑影贴着墙面掠过，还有人信誓旦旦说那是山中精怪作祟，言辞间极尽惊惧。
陆清禾应对得极为得体，语气亲和，安抚几句便细细询问案发时间、死者行踪与黑影特征。
她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冷漠，也不被杂乱言辞带偏。苏珏尘安静立在一旁，看着陆清禾这副模样，心中有些敬佩。
一番走访下来，两人掌握的信息与上报内容相差无几。
陆清禾对着周围热情的村民们说：“诸位乡亲，我们想查看一下逝者遗体。确认妖物行凶的底细，也好早日将其铲除，还镇子安宁。”
这话一出，方才还热情簇拥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神色纷纷变得有些僵硬，你看我我看你，无人应声。
僵持片刻，一名身着粗布长衫、须发半白的老者缓步上前：“道长明鉴，逝者已逝，停尸在村尾旧仓。那副模样，实在不宜多见人。”
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叮嘱道：“本来我们这讲究入土为安，是要安葬的。老夫作为村长力排众议，就是考虑到仙长们或许要查看。只是有一点，还请仙长不要过度破坏尸体。”
“自然。”陆清禾看了一眼身边的苏珏尘，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些不同的味道。
跟着村长拐过几条窄巷，一座破旧的木质仓库出现在眼前。门窗紧闭，可周围的空气中依旧飘着淡淡的腐朽与死气。
村长推开仓门，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并排停放着三具薄棺。棺木简陋，显然是仓促置办。
“三位逝者都在这里了。”村长站在门口，声音发紧，“道长们自便，老朽在外面守着。”
陆清禾点头，率先走入仓中，苏珏尘紧随其后。
棺盖被一一推开，三具尸体映入眼帘。
死者皆是身形枯瘦，皮肉干瘪。他们仿佛浑身精血被抽干一般，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双目圆睁，死前显然经受了极大的恐惧。
“怕吗，苏师弟？”陆清禾看了一眼身边人，小声说道，“你可以站远一些，我检查完再一起出去。”
“不怕。”
他为了避寒躲雨，坟地破庙皆是居所。跟着老和尚，比这更可怖的场景都曾见过，这三具尸体实在算不上什么。
陆清禾点点头，指尖凝聚灵力保护。她的指尖轻拂过死者脖颈与手臂，仔细检查一番后眉头越皱越紧：“奇怪……”
“师姐发现了什么？”苏珏尘轻声问道。
“你看这里。”陆清禾指着死者肩头一道抓痕，“这痕迹看似兽爪所留，按照这种大小的兽爪来看，是个猛兽。可这种程度的伤口，对猛兽来说力道却轻，伤口也不足以致命。”
“他们真正的死因，应该是气血尽失，经脉枯萎。生机被硬生生抽干，绝非寻常妖兽所为。”
她直起身，语气凝重：“妖兽伤人，多是撕咬吞食，手段残暴，不会这般精准抽取气血。上报所言的妖兽，恐怕根本不是要害，甚至……这压根就不是妖兽作乱，而是邪修所为。”
苏珏尘心中一凛：“邪修？”
“是。”陆清禾点头，声音压低，“魔修修的是魔门功法，虽与正道相悖，却未必滥杀无辜，防范即可；可邪修不同，他们常以生灵精血、魂魄为资，手段残忍，泯灭人性，遇到则务必上报宗门全力围剿。”
两人再度查验，苏珏尘的目光落在那具女尸身上时，忽然顿住。
两具男尸死状一致，皆是枯瘦干瘪，唯有这具女尸，除了气血尽失之外，眉心处有一处极浅的凹陷。
那道凹痕像是被某种小钝器压中，如果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师姐，你看这里。”苏珏尘指了指女尸眉心。
陆清禾凑近一看，神色微变：“眉心凹陷……魂府之位受损，对方连魂魄都不放过？”
一时之间，案情愈发扑朔迷离。
看似妖兽伤人，却有邪修手段。
两人退出旧仓，谢过村长，返回镇上。刚到客栈门口，便遇见了探查归来的赵磊四人。
“陆师姐，苏师弟。”赵磊率拱手行礼后开口道，“我们仔细检查了森林边缘，野兽妖兽的踪迹极少，草木也无异常灵力波动。想来是目标妖物气息太过凶戾，周遭寻常妖兽要么逃走，要么躲进森林深处了。
他皱了皱眉头，严肃道：“想要查清，必须深入才行。”
深入后山耗时耗力，还暗藏危险，他们依令没有冒进。
陆清禾赞许了他们的行为，苏珏尘也在心里暗叹，果然他们都是专业的。
能给出调查结果，能给出建议，还不冒进按指令行事，不被情绪左右。
分享完这边的收获后，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闷，这个任务似乎比想象的要麻烦多了。
晚饭过后，屋内灯火照明，大家凑在一起商议。片刻后，赵磊抬头看向陆清禾与苏珏尘，开口提议：“这般查探已经发现问题了，实际情况比上报的复杂多了。既然有邪修的可能，依我看，不如主动引蛇出洞试探一下。”
“何意？”陆清禾蹙眉。
“夜里镇上人少，明天我们挑一人，假装落单晚归的村民，在案发街巷独自行走，埋伏一手邪修。”
苏珏尘问道，“若真存在这么一个魔修，那他已经知道我们的存在了。这么明显，不会上当吧。”
林巧笑了笑：“苏师弟到底没经历过，我们不指望抓人。如你所说，若真存在这么一个魔修又知道我们来，那他就会关注我们动向。那个独行的人，钓的是魔修的关注。”
“关注？”苏珏尘愣了一下。
“我们白天已经在森林周围埋了探查的符纸组成了感知的阵法，邪修若要探明我们的动向，也需要派人或妖兽来看，或者精神感知。”
陆清禾点了点头：“我们出发前准备了精神感知探查的法宝，其余人埋伏在指定位置，时刻关注独行人的状态。”
“可如果他不探查呢？”
“那也没问题，那个人可以晚上光明正大布置保护阵法。那样一来无论是邪修魔修还是妖兽，真要面对，胜算多一些。”赵磊补充道。
这个法子看似稳赚，却极为冒险。
苏珏尘当即开口：“此法不妥，对方手段不明，修为未定，贸然以身做饵，即便支援也极易出现意外。”
“苏师弟谨慎是好事，但要知道，他也在做准备。”王川立刻接话，“我们五人联手，先发制人，其实是个不错的解法。”
陆清禾虽也觉得冒险，可拖下去确实也存在问题。在捏碎通讯信息表示任务有问题，也把任务详情写下以纸符鸟送出后，她才点头。
陆清禾定下规矩，纸符鸟如果被毁、不按时到、被暴力拆毁或者三日后收不到宗门回复或弟子增援，则立刻撤退。
夜色渐深，青溪镇彻底陷入寂静，连犬吠声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风吹过街巷的呜咽声。
客栈房间内，苏珏尘独坐窗前，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白日的种种细节。白天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迷雾，让人看不真切。
【呵，小丫头安排得倒是不错，也称得上心思缜密。但恐怕，最后还是要吃个大亏。】云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调侃。
她虽不在外人面前显露，却始终陪在苏珏尘身侧。白日里的一切，她看得一清二楚。
“师尊觉得，他们的法子行不通？”苏珏尘在心底轻声问道。
【不是行不通，是从根上就错了。】云卿语气沉了几分，【你今日也看了，难道就没觉得处处不对劲？】
苏珏尘沉默片刻，一一细数：“尸体有兽爪痕，却死于气血尽失；女尸眉心异常；森林边缘没有妖兽踪迹……”
【不，不是这些。】云卿打断他。
苏珏尘心头一震：“师尊的意思是？”
【如果真有人探查你们，都不用等到明天那个计划，今天晚上的纸符鸟就注定永远到不了天剑宗。】
【根本不用探查，这就是人祸。】云卿的声音笃定无比。
【只是有一点疑惑，邪修杀人，不应该挑一个如此靠近天剑宗的小镇慢吞吞动手，更不会留下这么多破绽。那尸体上的兽爪痕，分明是刻意伪造。说是用来误导你们的，却连陆清禾都骗不过去。】
【还有那些村民，你不觉得他们的反应太奇怪了吗？有人惨死，他们本该恐焦虑，可面对我们，却热情得过分。】
【那个老头最是离谱，居然还考虑到你们要看尸体，给你们保留得好好的。】
【倒真是仔细小心，会为你们考虑啊。】
【我敢断定，这青溪镇的村民，根本不可信。】
【唯一还算不错的消息就是，我探查过了，他们还是活人，不是尸傀儡。】
“现在就喊上陆师姐他们一起撤退吗？”
【撤什么，我倒觉得是个机遇。】云卿淡淡一笑，【对方用的手段太多，露出的破绽就多。对面要是真能把你们吃掉，就不会让一个村子的人来演戏了，你们昨天晚上就该死了。】
【况且，你有苏晚凝兜底，别人嘛....】
【死了就死了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