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移至中天,青溪镇外的结界依旧牢牢笼罩四方。
苏珏尘持剑立在镇口石牌坊之下,一身月白弟子劲装早已被鲜血浸染得斑驳不堪。初云剑垂在身侧,剑刃之下,晕开一小片暗红。
谷子的头颅被他随意置于脚边,踩在脚下。她双目圆睁,犹带着死前的惊愕与不甘,所有村民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就那样安静站着,只是眉宇间染着几分疲惫。从昨夜激战到清晨镇场,再到如今半日看守,灵力与心神都消耗巨大。
结界之外,几道凌厉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六道身着天剑宗执法服的身影踏剑而来,衣袍猎猎,气息肃杀。为首一人面如冠玉,肩宽背直,腰间悬着执法令牌,正是此次带队的执法队队长箫承宇。
执法队众人刚一落地,目光便直直落在镇口那道染血身影上,齐齐一怔。
少年一身血衣,孤剑在手,脚踩邪修头颅,周身气息冷冽如冰。他们认识清薇真人的弟子,可眼前人与往日栖云崖温和谦逊的小弟子判若两人。
箫承宇眸中闪过一丝震撼,快步走上前,目光先扫过结界,又落在苏珏尘身上,沉声道:“栖云崖苏珏尘?”
“弟子苏珏尘,见过执法队诸位师兄。”苏珏尘微微躬身,声音略有些沙哑。
箫承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挥手示意身后弟子行动:“先查探伤者,解除阵法,查验现场。”
两名执法弟子立刻上前,以法诀解开结界禁制,另有两人迅速掠至陆清禾四人身边,取出疗伤解毒丹药喂下,同时以灵力探查他们体内状况。
没过多久,赵磊、王川、李茹、林巧四人先后缓缓苏醒,陆清禾也在片刻后睁开双眼。只是他们的脸色依旧苍白,灵力尚未完全恢复。
而就在阵法解除的瞬间,被拘在广场上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哭嚎声、喊冤声、求饶声瞬间响彻全镇。
“道长饶命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那个妖女逼我们的!”
“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不敢勾结邪修啊,求您明鉴啊!”
“一切都是那丫头胁迫,我们身不由己,不干就死的!”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痛哭流涕,还有人试图趁乱冲撞执法弟子,想要挣脱束缚,被周围的弟子以剑逼退。
箫承宇眉头一蹙,冷喝一声:“放肆!天剑宗执法在此,谁敢喧哗乱动。再有乱言者,以妖女同罪论处!”
一声厉喝带着灵力震荡,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村民们吓得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几名执法弟子上前,仔细查验了谷子与那名小邪修的尸体,又检查了苏珏尘以灵火焚烧后残留的痕迹,回身对箫承宇低声禀报:“队长,确系邪修功法痕迹。邪气特征明显,无误判。”
箫承宇微微颔首,转而看向苏珏尘:“苏师弟,麻烦你了。请将此处始末,详细汇报。”
苏珏尘点了点头,将事情经过一一禀报。
从接到任务下山,到村民异常举止;从查验尸体发现疑点,到夜探被伏;从谷子与村民勾结,到弑亲炼法;再到最后他在此地,镇压村民。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执法队弟子皆是面露惊色,显然未曾想到,所谓变故之后竟藏着如此扭曲险恶的内幕。
陆清禾四人也相继开口,补充了白日走访、夜探设伏等细节,与苏珏尘所述完全吻合。
人证、物证、现场痕迹俱全,村民们的哭喊冤屈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连忙改口,耍起无赖,说是天剑宗欺负百姓,冤枉好人。可是,已经无用了。
箫承宇眼神冰冷,挥手下令:“全部拿下,以勾结邪修、谋害宗门弟子论罪,押回宗门交由执法堂处置。严加看管,敢有自杀、逃遁者,就地格杀!”
执法弟子应声而动,取出特制锁灵链,将所有村民一一锁住。这些锁链能锁凡人气血,他们只能被押着排成一队,等候发落。
处理完一切,箫承宇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苏珏尘的肩膀:“苏师弟,好样的,没有丢清薇真人的脸,也没丢咱们天剑宗的脸。”
“若非有你,陆师姐他们,恐怕已遭遇不测。”
一旁的陆清禾也缓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虚弱却真诚的笑意:“苏师弟,这次多亏了你。第一次任务能做到这般地步,实在令人佩服。”
赵磊、王川四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走上前,神色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不服,只剩下真切的认可与感激。
“苏师弟,之前是我们多有冒犯,还望你勿怪。”赵磊抱拳道,“这一次若不是你,我们必死无疑,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师弟,是个汉子。”
苏珏尘拱手还礼:“诸位师兄师姐客气了,同门互助,本是应当。”
事情处置完毕,执法队押解村民先行返回宗门复命。苏珏尘等人则再次坐上飞舟,稍作休整再出发。
待到返回天剑宗,踏上栖云崖时,已是日暮时分。
桃花纷飞,寒泉潺潺,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苏清欢一见到他的身影,几乎是立刻就快步冲了过来。她今日就在山下不远处等着,一见到阿尘,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尘!”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你有没有受伤?疼不疼?他们说你在下面跟邪修打架,还流了好多血……我都快急死了,可师尊不让我下山去找你。”
说着说着,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我没事,没事的,清欢。一点小伤,早就不疼了。”苏珏尘连忙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心中一软。
“还说没事!你看你衣服上全是血!”苏清欢哽咽着,眼泪掉得更凶,“谁弄的任务评定,把这么危险的任务分给你了,都怪他!”
苏珏尘轻声安慰许久,才总算让小姑娘的情绪稍稍平复。
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向清微真人的居所。
室内焚香袅袅,清微真人依旧是一袭素白道袍,静坐于蒲团之上,看不出喜怒。
苏珏尘躬身行礼,将青溪镇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再次禀报。
待他说完,室内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清微真人才缓缓开口:“阿尘,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苏珏尘微微一怔:“弟子错在早该对外界有所防备、应该再强硬一点劝阻他们的计划,以及……不,弟子不知,请师尊明示。”
“你错在,遇上生死危机,竟未第一时间捏碎我给你的传讯玉符。”清微真人抬眸,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严厉。
“区区任务、些许凡尘俗事而已,便是放弃了,又能怎样。”
“你是我栖云崖的人,是我亲自教导的弟子。你的性命,比一切外物都贵重。日后再遇此等险境,第一时间传讯于我,明白吗?”
苏珏尘心中一暖,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流淌四肢百骸。他鼻尖微微发酸,躬身应道:“弟子明白,谢师尊关怀。只是弟子也想亲身历练,独当一面,不想事事都依赖师尊。”
“依赖师尊有什么不好,是我不够强?”
“并不是!”
“修行确实需历经风雨,少不了以命相搏,我知道。”清微真人语气稍缓,“但你是我的弟子,打不过喊人,也是本事。”
【呵,倒是个会做人的师尊。】
云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语气里透着淡淡的阴阳怪气,【一口一个性命最重,把你哄得心头滚烫,倒是比我会说话多了。】
【真要是出了事,还不是要靠我去救阿尘。】
【嘴皮子功夫厉害罢了,啧,让你个老狐狸捡了个现成的温情戏码。】
嘴上这般刻薄嘲讽,可云卿心底,却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
那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又带着几分艳羡的悸动。
她看着苏晚凝可以光明正大地关心阿尘、教导阿尘、护着阿尘,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他身边,做他名正言顺的师尊。
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她在嫉妒苏晚凝。
她前所未有地渴望,渴望自己也能拥有一具完整的身躯,渴望能像苏晚凝那样,堂堂正正站在他身前,教导他、保护他、告诉他:
你不必逞强,你可以依靠我。
这份潜藏在心底的异样情愫,在这一幕温情的刺激下,愈发清晰,愈发浓烈。
那种独占甚至想控制阿尘永远在自己保护下的想法,如同藤蔓,死死绕在心尖。
“对了师尊,我杀人了。”
“所以呢?”
“杀了邪修,还杀了村民。”
“哦,那你明天做点好吃的,给自己压压惊。多做点,我也想吃了。”
“嗯?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