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棺椁静静矗立在花海中央，莹白微光顺着棺身符文缓缓流淌，将穆芸兮沉睡般的容颜映得愈发清丽。
穆芸兮的声音依旧轻快，如同当年一同踏遍山川时那般，絮絮说着。
苏珏尘守在一旁，初云剑已然归鞘，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云卿耐心听着，直到穆芸兮的声音稍稍停歇，她才缓缓开口，语气直截了当，不带半分迂回：“芸兮，别绕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布置这一切，究竟想做什么。秘境之中还有多少陷阱，你都如实告诉我吧。”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答应过我的，不许骗我。”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轻快跳跃的气息，瞬间沉寂。花海无风自动，发出细碎沙沙声响，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片刻之后，一声轻浅却沉重的叹息，缓缓散开。那叹息不似伪装，带着无尽疲惫与落寞，与先前叽叽喳喳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里……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复活之地。”穆芸兮的声音轻了许多，“陷阱确实遍布整个秘境，只不过，我没有触发。这个小子好几次踩上去就该死了，只是我不想伤你。”
云卿眉尖微蹙。
“我能感觉到。”穆芸兮继续道，“你和这个小孩……融为一体了，对不对？”
“我如今也算是灵魂状态，对魂魄波动格外敏感。”穆芸兮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你的状态很奇怪，不像是夺舍，不像是寄魂，更像是……彼此相融。他身上有你的气息……你们之间，早已不分彼此了吧。”
云卿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穆芸兮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你怎么会落得……比我还惨。”
“而且，我也想和你融为一体啊，怎么说应该都是我先来吧！”
当年的云卿，意气风发，剑道凌然，即便被天下追杀，也从未真正狼狈至此。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寄居于弟子体内，连一具属于自己的身躯都没有。
云卿尚未开口，穆芸兮便先自嘲般继续说了下去。她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抱怨，像是在埋怨命运，又像是在埋怨当年那场无疾而终的别离。
“当年与你分别之后，我便一直在找一种术法。”
“一种可以把人炼成傀儡，再以傀儡之身，重新将人复活的术法。”
云卿猛地一怔。
“我想的很简单。”穆芸兮的声音轻柔却偏执，“你那般性子，迟早会死在那些所谓正道手里。我留不住你，拦不住你，那我便等你死。”
“等你死后，我取你身躯，把你做成傀儡，再寻秘法将你复活。”
“把人做成傀儡不难，只是我一向不屑这种邪道。但是逆转生机，我却从未见过。”
苏珏尘站在一旁，听得心神巨震。
他从未想过，穆芸兮对云卿的执念，竟已深到了这等地步。
云卿其实也不知该说什么，她从未想过芸兮的真心会如此沉重。
两人就像是看着芸兮的独自表演，静静听她诉说着过往。
“我运气还算不错，误打误撞，找到了这处遗迹。”穆芸兮缓缓道，“这里本是上古一位机械傀儡大能的陨落之地，遍地都是机关、傀儡、传承。”
“我费了很大力气，击溃了那位大能留在遗迹之中的残魂。我得了他毕生传承，也找到了一件可以完成我想法的东西——生灵傀儡。”
“可就在那时，一直跟着我、埋伏我许久的杀手动手了。那群隐杀宗的，和老鼠一样。”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们还放出了传讯信号，我没拦住。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
“所以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学着那个大能的残魂，试着把自己也融进了这处秘境。”
云卿心头一震：“你说……这秘境是……”
“它本身就是活的。”穆芸兮轻笑，“一个巨大到超乎你想象的超级傀儡。山川草木，谷地岩层，全都是它的一部分。”
“我融入之后，虽然吃力但也算掌控了整座秘境。那些杀手自然也活不成，全都被我杀了做成了护卫傀儡，守在秘境各处。”
“之后我便一直在这里沉睡，偶尔醒来，设置禁制，引诱合适的修士进来。”
“为了保险，我特意布下修为限制，只放低阶弟子进入，免得引来老怪物坏我大事。之前那个残魂就是因为没限制，才被我干掉的，我可不能翻船。”
她轻轻叹了一声：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再次等来的合适的人，会是你。”
“更没想到，你居然也死了。”
云卿望着冰棺之中那张清丽容颜，魂体微微颤动，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到难以言说。有愧疚，有怅然，有唏嘘，也有一丝迟来的心疼。
当年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穆芸兮或许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我确实已经死了。”云卿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只是因缘巧合，变成一缕残魂，尚且苟活。”
她微微侧身，示意身旁的苏珏尘：
“他叫苏珏尘，是我的弟子。”
“他很优秀，连着尘心引和万念寂都传给了他。如今我寄居于他体内，那些算是房租了。”
穆芸兮“哦”了一声，有点酸酸的，语气轻轻道：“我看他倒是一般，不过云卿这么说，那就配做你的弟子吧。”
“喂，小子，滚远点，我和云卿要聊点悄悄话。”穆芸兮说道，“这边的草药你随便铲吧，一边玩去。”
“得令，多谢前辈！”苏珏尘立马就兴致冲冲跑走了，他其实很清楚，自己的师尊也需要和她的老友聊天叙旧。
“毛手毛脚的，若非我留手，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穆芸兮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云卿，你想不想复活？”
云卿一怔：“把他支开说这个，我以为你还是要说些不正经的东西。”
“咱们两个魂交，不，神交吗!虽然我很想，好像不行吧，咱们两个条件不允许诶。不过，这词不是这个意思。”
“啧，说说复活吧。”
“别嫌弃嘛，我可以在这里帮你复活。”穆芸兮的声音轻快了起来，“或者换句话说，我可以给你一具傀儡身躯，让你以生灵傀儡之身重获自由。能走，能说，能触碰，能握剑，与活人没有两样。”
云卿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你这么做，你自己将来怎么办？”
这一次，穆芸兮沉默了很久，久到花海微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我其实……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她轻声道，语气平静得近乎绝望，“我的灵魂早就和这秘境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我早已不是活人，也算不上完整的魂魄，只是秘境意志的一部分。”
云卿心头一紧。
“你看到的这具冰棺之中的身体……”穆芸兮轻轻笑了笑，“那不是我的肉身。”
“那是这秘境最核心、最珍贵的宝物，也就是我之前说的——生灵傀儡。”
“它是上古遗留下来的顶级至宝，能容纳灵魂，与活物身躯一般无二。可修行，可动情，可以做几乎一切想做的事情，还不用担心生病中毒之类的问题，几乎完美没有缺陷。”
“我只是附身秘境，以自身意念为它塑了模样，让它看起来像我罢了。”
穆芸兮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
“苏珏尘是吧，他可以按照我的指引，避开秘境所有机关，辅助你将这具生灵傀儡炼化，把灵魂安置其中。”
“炼化之后，你的灵魂便可直接栖居其中。那样的话，你就不必再受魂体消散之苦。”
“你可以重新做回那个自由的云卿。”
“做回当年那个，一剑可破千万敌的云卿。”
话音落下，整片花海陷入死寂。
云卿望着冰晶棺椁，魂体微微颤动，久久没有说话。
她这一生，背负骂名，历经追杀，身死魂残，本以为此生再无重获身躯的可能。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她早已放弃希望的时候，当年那个被她一再疏远、甚至间接拖累堕入魔道的人，却在岁月尽头，为她备好了一具新生的躯壳。
花海无风，微光流转。
冰晶棺椁之中的“身体”静静沉睡，仿佛等待了千万年，只为等待一个人的归来。
云卿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芸兮，你……值得吗？”
穆芸兮轻快地笑了起来，如同林间风铃，吹散了所有沉重与悲伤。
“值得啊。”
“从当年我告诉你，我心悦你的那一刻起，做什么就都值得。”
“傻子芸兮，明明说自己希望追求长生与永恒的。”
似乎是沉默让氛围有些沉重，穆芸兮开口打破了这一沉默。
“啊呀，我是没那个缘分做你的主人咯，便宜那个小混蛋了。”穆芸兮叹了口气，满是惋惜。
“哈，主人？”云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你刚刚的炼化，不会是指他把这个傀儡炼化成他的法宝器物之类的物品，然后我的灵魂附着其上吧！”
“对啊，本来我是打算我自己做那个炼化你的主人的。啊呀，我都想好炼化完要怎么干了。”芸兮的语气充满了遗憾。
“芸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