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深处的风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连溪水叮咚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苏珏尘早已识趣地退到了灵草丛生的边缘,将整片空地留给云卿与穆芸兮。他一刻不停,指尖捏着玉盒,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株灵草连根掘起,掸去泥土后妥善收好。
方才在幻境之中险些中招的心悸早已散去,此番秘境之行,已然超出了他所有预期。
只是不知为何,越是专心采草,他越是隐约察觉到一股异样的视线。
像是两道交织的丝线,时不时落在他背上,让他脊背微微发紧。他几次想回头,又终究按捺住了念头。
师尊与旧友久别重逢,必有许多隐秘心事要叙,他贸然回头,反倒显得失礼。
一定是自己的错觉,肯定是刚刚被吓后的后遗症。
“不管了,多采些总是没错。”苏珏尘低声自语,又弯腰掘起一株叶片呈淡青色的凝神草。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云卿望着那道专注而挺拔的背影,魂体微微凝滞,方才被穆芸兮一番话搅得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羞愤、窘迫、恼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尽数缠在心头。若非魂体无形,只怕此刻早已耳根通红,连神色都难以维持平静。
穆芸兮提出以生灵傀儡助她复活一事,她并非不动心。
身死魂残,寄居于弟子体内,终日只能以识海为居,看得到触不及,连护在他身前都要借由他的身躯。
这般无力与拘束,她早已受够。
能重获身躯,能自由行走,能再次握剑,能堂堂正正站在阿尘身边……
可,那样意味着,她会受到另一种束缚。来自自己的弟子、自己的主人的束缚。
穆芸兮见她沉默不语,当即轻笑一声:“云卿,你不必顾虑这些。”
“这具生灵傀儡的肉身强度、灵性契合度,都远超寻常凡胎,甚至比你当年的肉身还要更胜一筹。”
“至于辅助炼化、稳固魂体的灵草……”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你方才也看到了,这谷地之中遍地都是珍稀灵草,玉髓养魂叶就在棺旁。如今既然是你要用,这些东西,我尽数给你便是,半分不留。”
“肉身有了,固魂的灵草有了,炼化之法我也早已准备,只欠你点头应允。”
云卿魂体微颤,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羞恼,急急辩解:“我并非顾虑这些……”
“那是为何?”穆芸兮语气微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挑逗,“莫非是担心这傀儡身躯有什么隐患?或是炼化之时风险太大?你放心,有我在,必定保你魂体无碍,一次便可成功。”
“都不是。”云卿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涩然开口,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炼化之后……我岂不是会被阿尘掌控,多了一个能随意拿捏我的主人?”
“对,那样的话,何谈自由!”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穆芸兮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起来,笑声轻快又带着几分戏谑。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这个。”穆芸兮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你放心,你以魂体附身炼化之后,只会与傀儡身躯融为一体,成为这具身躯真正的主人,并不会受到那个混小子多少控制。”
“他作为主人,能感知到你的安危,却无法左右你的思绪,更不能绝对操控你的行动。于你而言,与重获新生并无二致。”
“就好像现在,名义上他也该事事听从你这 个师尊的,可实际上怎么做,做不做都还是看他自己的。”
云卿沉默片刻,心中那层顾虑稍稍散去,可依旧没有松口。
穆芸兮轻笑一声,语气陡然带上了几分促狭与调侃,字字句句都戳中云卿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我看啊,你迟迟不肯答应,根本不是怕被控制。”
“你怕是……有了别的心思,对不对?”
“对那个守在灵草丛里,安安静静挖草的小混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嘴上一口一个弟子,一口一个师尊,背地里却惦记着人家。好你个云卿,玩这一套师徒恋,当真是……不要脸,老牛吃嫩草。”
最后几句话,穆芸兮说出来,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云卿瞬间炸毛,魂体都似微微震颤起来,羞愤与窘迫齐齐涌上心头,当即厉声反驳:
“穆芸兮!你休要胡言乱语!我何时老了?不过是先他出生,岁月流转,怎就成了你口中的老牛吃嫩草!”
话一出口,她便顿觉不妙。
她方才急切之间,只反驳了“老”这一字,却没有否认“师徒恋”与动心之说。
穆芸兮瞬间便捕捉到了这关键的疏漏:“哦?这么说来,你是承认自己对那小徒弟动心了?方才那般急切,云卿,你这是不打自招啊。”
云卿瞬间僵住,魂体一片死寂,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成片的灵草花海,静静落在苏珏尘的背影上。
少年身着天剑宗月白劲装,阳光透过花海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专注而认真,全然不知后方这场关乎他、也关乎她心意的对话。
看着看着,云卿自己都先愣了神,语气轻得近乎呢喃,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我只是……受了些刺激。”
“当年我身陨之时,满心都是不甘与遗憾。如今寄居于阿尘体内,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从懵懂少年到独当一面,我只想好好当好他的师尊。”
“把他修为练好,培养好好他的心性,不让他被其他不要脸的老狐狸带坏,不让他走上歪路,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最好永远都……”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顿住了。
留在身边,最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她何时起,竟有了这般强烈的执念,只想将他牢牢留在身边,看他岁岁年年。
穆芸兮听着她这番自语,心底泛起一阵浓烈的酸涩与醋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事已至此,她再不甘,也只能故作大方平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罢了罢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哪里是当师尊,分明是把他当成自己小道侣了。”
“既然如此,那被自己喜欢的人间接控制,不是挺好的吗?那道傀儡的控制,左右不过是他能感受到你,不会真的对你如何。”
“还是说,你觉得他会对你做些什么?”
云卿依旧沉默,却没有应声。
穆芸兮见状,也不再多劝了。
“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可就算你真的复活,难道就不会欠他恩情缠绕你一生吗。那不也是先塑造肉身,在附上灵魂,和现在又有何异?”
“你骗得了我,骗得了他,骗不了自己的。”
“其实我可以在炼化之际,暗中加入几道反制禁制,藏于傀儡身躯的灵脉与魂窍之中。”
“这些禁制,可以在他试图以主人的身份强行操控你、压制你时帮你抵抗。”
“轻则削弱对方的控制之力,让其念头落空;重则……可以反制对方的神魂,让其陷入短暂的眩晕与僵硬,甚至……在某些关键之时,反过来影响对方的思绪。”
“鉴于你和他的修为差距,他其实根本操控不了你。反而你还能利用这些反过来影响他,甚至一定程度上操控他,除了一些心态上的潜移默化,比如练剑时操控他的手臂让他动作规范之类的。反正,你和他就算是互相操控了。”
“咳咳,云卿,肢体和心灵都可以操控的哦。”
这是她压箱底的傀儡秘术,也是她能为云卿做到的所有了。既能让她重获新生,又能让她牢牢掌握主动权,不必受任何人牵制。
云卿听得魂体一震,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开口:“芸兮,不必多说了。”
“请务必帮我复活,炼化这具生灵傀儡。”
“禁制加满。”
穆芸兮先是一怔,随后笑声之中带着几分戏谑和释然:“我就知道,你定然会答应。方才那般扭捏,原来都是装的。”
云卿魂体微僵,只是轻轻理了理魂体的衣袂,故作镇定地开口:“我那是下定决心了,事不宜迟,尽早炼化,以免夜长梦多。”
云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运转魂力:“阿尘,过来。”
苏珏尘正将最后一株凝神草收入玉盒,听到云卿的呼唤,当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朝着花海中央走去。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期待,显然是以为师尊与穆芸兮前辈已经谈妥了要事。
“师尊,穆前辈。”他走到近前,恭敬行礼,
云卿望着他清澈纯粹的眼眸,心头微微一动,方才被穆芸兮戳中心事的窘迫再度泛起,却依旧维持着师尊的沉稳与淡然。
云卿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嗯,已然谈妥。”
“她有办法助我以傀儡之身重获身躯,不必再长久寄居于你的识海之中。这具生灵傀儡炼化之后,我便可自由行动,与常人无异,不必再担心离婚消散。”
苏珏尘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真切的欢喜与激动。
“真的吗?师尊!”他上前一步,语气之中满是雀跃,“那太好了!我该怎么做?”
云卿被他看得微微不自在,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此事有穆芸兮从旁协助,必定万无一失。接下来由她指引你,开启棺椁,解开禁制。”
穆芸兮见状,当即接过话头,声音轻快又郑重:“小子,先别高兴,我还有话要说。这次要复活云卿不同于其它傀儡术,你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明白吗?”
“一切代价,晚辈在所不辞。”
“由于云卿没有实体,无法以自身精血炼化傀儡,只能由你来炼化,让云卿附身。这就意味着,你的精血存会留存在云卿新躯之内,你会受到她些许制约。这可是将自己的命,押在云卿那边了。”
“只有这些吗?”苏珏尘笑了笑,“这有什么,那你应该劝劝师尊,别有什么心理压力。”
云卿听着穆芸兮胡说八道,其实已经羞愧得不敢看阿尘了。即便是魂体,她的脸也红了:“你小子,别怕死在我手里就行。小心将来我把你的精血榨干,你别后悔。”
“那时候,就只能求师尊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