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自悬崖之巅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尚未散尽的烟尘与碎草,将秘境崩塌的余波稍稍挡在了深渊之下。
云卿抱着苏珏尘,身形如一道淡紫流光自裂口冲天而起,不过瞬息便落回了当初他坠落的那处悬崖平台。
脚下岩石仍在微微震颤,深渊之下不断传来沉闷的轰鸣。漆黑雾气翻涌升腾,只是暂时未蔓延上来。
她站在崖边,低头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神色复杂难言。
魂与魂之间的感应最为清晰,她能察觉到,那道偏执又炽热的魂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稀薄、涣散,最终彻底融入崩塌的秘境之中。
芸兮知道云卿完全有能力毁掉一切,云卿也有决心会毁掉一切。所以芸兮在最后选择了自裁,这是云卿给她的一丝体面。
她们彼此都明白,什么都明白。明白到,连送别都是这般默契。
一如当初结伴而行时,那样心意相通。
没有大战之后的快意,也没有阴谋败露的憎恶,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空茫,夹杂着几分迟来的怅然与唏嘘。
“芸兮,都结束了……”
她轻声低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随之而来的,却是穆芸兮最后那句遗言。如同一根细刺,深深扎进她的神魂之中——他已是你的主人,若有一日,趁早杀了他。
杀了他。
这三个字在识海之中反复回荡,让她心头一阵烦躁。
从理智上来说,这确实是最优解。
苏珏尘一死,两人之间的绑定便会随之断裂,她便能彻底恢复自由。天高海阔,任她纵横。
以她现在的实力,要杀一个精血耗尽、灵力空虚的少年,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可,她做不到。
从寄居于他识海的那一日起,从看着他一步步咬牙坚持、刻苦修行开始,从他甘愿分出一缕神魂为她抵挡禁制之时,她就再也做不出那样的事。
那份早已在朝夕相伴中悄然滋生的牵挂与在意,也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况且,感情这东西,最是复杂。自己心里对阿尘到底是何种感情,是如何想的,她其实已经看得清晰一些了。
她不要阿尘命,她要阿尘的一生。
云卿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看那片吞噬了穆芸兮的深渊,转身在崖边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下。
她动作轻柔地将苏珏尘放平,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躺着休息。
少年脸色依旧苍白,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平日里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也微微阖着,显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先前一番强撑着死战,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如今紧绷的心神一松,他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近乎虚脱的状态。
云卿垂眸看着他,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温润的魂力,轻轻拂过苏珏尘的额头。
云卿将他被汗水浸湿、凌乱贴在眉间的发丝一一理顺,动作细致而温柔。
魂力缓缓流淌,温养着他空虚的经脉与损耗过度的神魂,帮他缓解着身体的剧痛与疲惫。
“底下的结界彻底崩坏还需要一些时间,暂时不会波及这里,你可以安心再歇一会儿。”
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山涧流淌的溪水。
苏珏尘微微睁开眼,视线自下而上,恰好撞入了云卿低垂的眼眸之中。
由于特殊的视角,阿尘只能看到师尊的半张清丽容颜。师尊的身材很好,挡住了阿尘的视线。
她如今已是真正的肉身形态,不再是虚幻的魂体,眉眼清丽绝尘,肌肤莹润细腻。
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在她的发梢与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般美景与注视,让苏珏尘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便想移开视线。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腿上传来的柔软触感,以及师尊指尖轻柔的触碰。
“师尊……”他轻声唤了一句。
云卿指尖一顿,目光与他相接,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阿尘,你我之间……你能感受到那份联系吗?”
苏珏尘闻言,眼眸微微一动。
他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从云卿彻底与那具生灵傀儡完美相融的那一刻起,他便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这具傀儡身躯,拥有着一种近乎绝对的掌控权。
只要他一个念头,便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操控云卿的行动。这种感觉诡异而陌生,却又仿佛刻入灵魂一样。
他并非不懂,他清楚这份绑定对云卿而言意味着什么——牵制、束缚,意味着她再也无法拥有真正的自由。
以师尊的心性,骄傲如斯,又怎会甘心接受这样的结局。
杀了他,一了百了,对云卿而言,就是最好的选择。
苏珏尘看着云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但他的耳根却悄悄泛红,轻轻点了点头:“能感受到。”
“我不懂傀儡术,也不知道这绑定究竟是何原理,但我能清楚地察觉到……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师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愧疚与不安,甚至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师尊,是不是……有什么解除的办法?如果没有的话……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我都懂的。”
阿尘说得轻而平静,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云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出手指,轻轻在他的额头上敲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几分嗔怪。
“胡思乱想什么呢。”她轻声呵斥,语气却格外温和,“我何时说过要杀你?那种事,我不会做,也做不出来。”
苏珏尘微微一怔,不自觉地把头埋得更深了,仿佛在逃避这个答案。
云卿只觉得腿间被阿尘的呼吸弄得有些痒痒的,脸色也有些微红,赶忙换了个话题:“我问你这个,并非是想杀你。而是因为,我们从这里出去之后,必然会遇到其他人。”
“我如今重获身躯,绝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当年之事尚未平息,若是被人知晓我还活着,必定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心中矛盾至极。
最优解是杀了苏珏尘,远走高飞,从此再无牵绊。
可她做不到。
次优解,便是带着苏珏尘一同离开。两人远离各宗势力,找一处无人知晓的地方隐居,从此不再过问世间事。
可苏珏尘身为天剑宗弟子,还有师门,还有牵挂,未必愿意跟她一走了之。
更何况,苏珏尘还有野心,她也想支持她的阿尘。
“所以,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将我藏起来。”云卿低声道,“若是实在不行,便只能我独自离开,与你暂时分开。”
说到“分开”二字,她的心口莫名一紧,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苏珏尘闻言,立刻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要你离开。”
这一弄,云卿觉得有些酥酥的,想开口,但是又感觉其实还蛮舒服?
阿尘微微沉吟,像是下定了决心才开口:“师尊,或许……我有办法。”
“我能感受到,因为我们之间的融合度极高,我对你这具傀儡身躯,有着极强的掌控力。”
“你的身体可塑性极高,本身又是傀儡造物,其实可以不用一直维持人形,可以变成……变成一个小摆件,或者一件随身的小物件。我带在身上,这样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甚至……因为我们精血相融,你还可以变成一道纹身之类的,附在我的身上的。只是那样的话,不太好控制大小,也不太方便随时现身。”
云卿看着他,眸色微动,陷入了片刻的思想斗争。
片刻之后,她心中有了决断。
看着苏珏尘,她故作平静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像是在说一个再合理不过的提议:“既然如此……那便变成一枚空间储物戒指吧。”
“此次秘境之行,你收获了大量灵草灵药,还有诸多宝物。对外说这枚戒指是秘境之中所得的罕见储物珍宝,合情合理。既方便携带,又能掩人耳目。”
她说得头头是道,理由充分,仿佛这真的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最优选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她刻意编造的借口。
苏珏尘没有多想,当即点了点头:“好,都听师尊的。”
两人又在崖边休息了片刻。
苏珏尘在云卿魂力的温养下,身体恢复了不少。深渊之下的轰鸣渐渐平息,秘境核心结界彻底崩毁,危险已然散去。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云卿站起身,低头看向苏珏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
下一刻,她周身泛起淡淡的莹白灵光,身形在光芒之中迅速缩小、变幻。淡紫衣裙消散,清丽身影消融,不过瞬息之间,便化作一枚样式古朴、通体莹润的素色戒指。
戒指表面镌刻着细密而隐晦的符文,不仔细查看,只会以为是一件寻常的储物法器,毫无异样。
苏珏尘伸出手,云卿所化的戒指便稳稳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戒指贴合肌肤,冰凉温润。
苏珏尘轻轻抚摸了一下戒指,随即转身,朝着秘境通道的方向走去。
一路穿行,先前密布的机关傀儡早已尽数崩毁,只剩下遍地狼藉与碎裂的机关残骸。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喘息与咳嗽声。
苏珏尘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靠在岩壁上。那人浑身是伤,衣衫染血,面色惨白,却依旧紧握长剑,身边散落着数具傀儡残骸。
正是箫承宇。
若非秘境核心崩塌、穆芸兮魂飞魄散,所有傀儡失去操控,他恐怕也要殒命于此。
看到苏珏尘安然无恙地走来,箫承宇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震惊与欣喜:“苏师弟!你没事……你还活着!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他本以为,苏珏尘被引向秘境深处,必定凶多吉少。
苏珏尘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住他:“箫师兄,我没事。”
“秘境核心崩塌,我们赶快从这里安全离开。”
箫承宇靠着苏珏尘的搀扶,一步步朝着秘境出口走去。他心中虽有疑惑,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追问。
他真的很好奇,苏珏尘手指上为什么又多了一枚戒指,他难道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两人相互扶持,一路前行,终于走出了秘境入口。
山谷之外,早已聚集了大量各宗修士。
有侥幸存活的弟子,也有各宗闻讯赶来接应的长老。所有人的脸色都格外沉重,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此次秘境之行,对外宣称是新晋弟子历练之地,宝物丰厚,机缘难得。各宗都派出了不少天赋出众的年轻弟子,满心期待能有所收获。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近乎是一场有来无回的死局。
有人上前清点人数,统计伤亡,片刻之后,结果呈报上来,让所有人脸色铁青,一片哗然。
此次进入秘境的各宗弟子,死伤惨重,十不存一。
其中能称为惨烈的宗门之一,便是天剑宗。
一同进入秘境的天剑宗弟子,除了苏珏尘与箫承宇两人侥幸存活之外,其余所有人,尽数殒命于秘境之中。
而当初在秘境之外,出言调侃、行事诡谲的隐杀门,更是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苏珏尘用手遮住天上的光,看着身后的秘境。
一只蝴蝶轻轻落在了他无名指的戒指上,仿佛是这片天地,轻声宣判,他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