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破空的轰鸣渐渐消散，天剑宗的山门轮廓在云雾中愈发清晰。青灰色的殿宇飞檐翘角，悬于云海之上，透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可落在返程的苏珏尘眼中，却只剩沉甸甸的压抑。
苏珏尘跟着箫承宇走下飞舟，这些时候在飞舟上独处的温柔还萦绕心头。他甚至有些贪恋，希望回程再长一些。
可一脚踏回宗门，紧绷的神经便骤然收紧——他清楚，此次秘境之行伤亡惨重，宗门一定会查。
果然，刚出飞舟，便有执法长老等候在此。其中一名老者一身玄色执法袍，面容冷峻，对着苏珏尘微微颔首，语气不带半分情面：“箫承宇，随我来执法堂问话。苏珏尘，诸位长老与宗主在宗主的小议事殿内等候。”
箫承宇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小心应对。”
大议事殿一般是宗门超大型会议或者外交时才会用到的地方，小议事殿则是日常开会的地方，位于天剑宗主峰之巅，算不得很大，但却称得上庄严肃穆。
殿内两侧分列着数位身着不同色袍的长老，气息沉凝。苏珏尘一踏入殿内，便感觉到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垂眸，快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弟子苏珏尘，见过诸位长老，见过宗主。”
“抬起头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正是坐在主位左侧的苏晚凝。
她今日身着一袭月白道袍，青丝如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眼间依旧带着昔日的清冷凌厉，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珏尘依言抬头，目光与她相接，便见她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回话。
“此次傀儡秘境之行，你与箫承宇是唯二幸存的天剑宗弟子。详细说说，秘境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开口的是左侧的苍木山主，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迫。
苏珏尘定了定神：“弟子与箫师兄初入秘境时，曾与其他宗门弟子结伴。后来经过几个岔路口我们便分散开来各自寻求机缘，只约定了时间集合。弟子与箫师兄一起，误入秘境腹地。箫师兄被一个小傀儡缠住，我则被困至核心区域。”
“弟子曾误入一处阵法，被引至秘境的傀儡工坊。秘境似乎活了过来，以傀儡为兵，肆意屠戮闯入者。亏得师尊所赠符箓较多，弟子尽数用出以求自保。若非秘境核心突然崩塌，弟子恐怕也难以脱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默。
苍木山主眉头紧锁：“傀儡秘境竟当真凶险至此？听说隐杀门全军覆没，其它宗门也损失惨重。”
“莫非是那个女魔头没死，搞了个假坟瞒过了我们所有人只等待一个机会？”
一旁的丹霞山主也叹息道：“看来那处秘境还是有古怪，需要封锁起来。就算不是除穆芸兮作怪，也不排除是秘境本身或者其中什么存在有了自我意识想要吞噬生命化形。”
“只是可惜了，那么些年轻的孩子。”
苏珏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一阵酸涩。他想起秘境之中那些朝夕相伴的同门，想起遍地的尸骸，喉间一阵发紧，却终究只是沉默。
此时，主位上的沈知意缓缓开口。她身着一袭鎏金红袍，面容温婉，声音却透着威严：“珏尘不必自责，能从秘境中活下来，已是万幸。”
“方才我已收到其他宗门的传讯，此次秘境之行，各宗损失都极为惨重。”
“秘境之事，至此为止不必深究。”
苏晚凝也适时开口：“珏尘，此次之后你便在门内消停一段时间。安心静养，等着一起去洛阳。”
苏珏尘知道师尊是想把自己放在身边省得别人再来追寻，心头一暖，连忙躬身道：“谢师尊提点，谢宗主与诸位长老宽宥。”
众人虽对伤亡满心不甘，对苏珏尘也还有东西要问，但苏晚凝和沈知意的态度摆在这里，却也无可奈何。
修行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秘境凶险本就如此，他们只能叹一句时运不济。
沈知意挥了挥手，沉声道：“此次伤亡之事，宗门自有定夺。箫承宇作为带队队长，未能妥善管控队伍，导致大量弟子殒命，撤去队长之职。”
“但考虑到苏珏尘和箫承宇此行凶险，宗门评估也存在问题。故赐下十枚中品聚灵丹、三株固魂草，以及两人洛阳之行的名额，作为安慰与补偿。”
问询，就这么拍板了。
走出议事殿，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却驱散不了心头的阴霾。
回到了栖云崖，推开门，屋内依旧整洁。苏珏尘反手关上门，走到床榻边坐下，指尖轻轻落在无名指的戒指上。
莹白的灵光微微泛起，带着一丝温软的魂力。
“师尊，出来吧。”他轻声唤道。
戒指上的灵光顿了顿，半晌才缓缓散去。云卿的虚影缓缓显现，本体却还在阿尘手指上。
她依旧身着淡紫衣裙，清丽绝尘，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还有几分……别扭。
她走到床榻边坐下，却没有像往日那般主动靠近，只是侧身靠着床沿，淡淡道：“不出来。”
苏珏尘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为何？方才在飞舟上，师尊不是还想出来歇息吗？”
云卿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没有看他，声音轻淡：“没什么，不想出来就是不想出来。”
苏珏尘见状，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弟子刚刚答得不好有破绽？还是师尊担心在这里出现会被别人发现？”
云卿猛地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与烦躁，语气带着几分别扭：“不是。我只是……觉得，待在戒指里挺好。”
“和你贴的很近，能方便吸收你的气血补充身体。”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她哪里是不适应，分明是心里堵得慌。
在飞舟上，阿尘是她一个人的。
可现在，他身边除了她，还有苏晚凝。
一想到苏晚凝与苏珏尘之间的师徒情谊，一想到苏珏尘对苏晚凝的敬重，云卿的心头就泛起一股莫名的不平衡。
她后悔了。
不该让这个混蛋掺和进来，不该让阿尘在她这里拜师的。
明明她只要做好一个提供资源的机器就行了，凭什么要拿走阿尘那么多注意，凭什么要分走自己阿尘那么多的感情，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她也能得到阿尘的关心和敬重！
现在不同于之前，那时的她看来让阿尘拜师苏晚凝绝对是血赚的正确决策，但她对阿尘有了些别样的情愫。她想独占阿尘，只想让阿尘只属于她一个人。
弟子完全属于师尊，才是正常的师徒情谊，自己没有错！
可这般矛盾的情绪，让她连面对苏珏尘都觉得别扭，索性干脆不出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云雾，声音轻淡：“我只是觉得，灵魂操纵新身体有些累了。在飞舟上锻炼得有些多了，想休息休息。”
苏珏尘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在撒谎。可他也知道，云卿向来有不愿说的心事，便不再追问。
即便无言无声，她还是能感受到阿尘对自己的在意。这份在意，让她既欢喜又酸涩。
这份心意相通，也是两人特殊关系的赠礼。主人知道傀儡的感受，傀儡能感觉到主人的关心。
她坐了好久才起身，身影化作一道淡紫流光，重新融入戒指之中。戒指贴在苏珏尘的无名指上，冰凉的触感下，藏着她温热的心跳。
阿尘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她已经下定决心，等过段时间，一定要找机会，让苏珏尘只属于她一个人。
洛阳，当初就是在那里和阿尘融为一体的，将来未必不能在那里和阿尘更进一步。
与此同时，栖云崖的寒池之中。
池水冰冷刺骨，泛着淡淡的幽蓝光芒。今日池水里泡着几株寒玉花，花瓣莹白，散发着清冽的气息。苏晚凝身着一袭轻薄的月白纱衣，缓缓踏入寒池之中，冰冷的池水漫过腰际，却让她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
她坐在池水里，靠在池边，抬起自己的右臂，褪下薄纱。
只见那白皙的右臂上，一道桃粉色的纹路蜿蜒蔓延，从手腕处贯穿至肩膀。
苏晚凝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粉红色的线条。虽然没有痛感，但是另一种感觉却让她浑身微微一颤。
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奈。
又一个二十年了，病又发了。
“罢了，还能再压抑一段时间吧……”苏晚凝睁开眼，眼底带着一丝疲惫，“这段时间，确实是太过操劳了。”
她抬手拂过寒池水，冰冷的池水顺着指尖流淌，暂时压制住了毒意的蔓延。她靠在青石上，望着池上方的穹顶，神色复杂。
苏珏尘……
苏晚凝的目光复杂了几分。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呢，你的另一个师尊够强吗.......”
“清欢已经是圣女之位交给知意了，你又该怎么办呢？这次毒发我怕是再难躲过去了，时间不多了啊。”
“呵呵，高洁清冷的冰山仙子，清微真人苏晚凝吗？”她自嘲一笑看向自己的手腕，“要是挺不过去，还是体面点自裁吧 。”
苏晚凝干脆放空自己的思考，整个人后仰浸入水中，只剩下右臂还露在水面半截。
池边，一片桃花随风飘荡，轻轻落苏晚凝手腕的粉红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