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崖这几天的日子里,多了几分旁人瞧不见的暗涌。
云卿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倒是没再“偷袭”阿尘。但她也再不像从前那般,主动拍着腿让他枕着歇息,也不再由着他细细梳理长发。
她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薄薄的疏离,像是在闹一场无人知晓的别扭,又像是在刻意克制着什么。
苏珏尘不是不明白,但他又能怎么做呢,他是心思钝不是脑子蠢。
而比云卿更不对劲的,是苏清欢。
小姑娘自宗主殿回来之后,便恢复了往日里黏人的模样,依旧会笑着凑到他身边,拉着他说话。
可苏珏尘分明能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同了,她好像对自己多了些莫名其妙的要求和约束。
“阿尘,你不许用左手摸我的头,用右手知不知道?”
“阿尘,不许学那些我不喜欢的菜,那些口味的东西没有意义的!”
“苏珏尘!我告诉你!我以后不会叫你哥哥的,你也不许逗我或者叫我清欢妹妹!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兄妹关系明不明白!”
和她炸毛矛盾的地方是,她也会怔怔望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一看便是许久,眼神沉沉的。
她会在夜里独自坐在自己的床边,灯影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就黏在那里不想离开。
苏珏尘自问这些日子不曾冷落她,秘境归来后所有空闲,几乎都陪着她。
他笨拙地讨好,笨拙地关心,笨拙地想让她重新开心起来。
他能感觉到清欢的喜欢,他也喜欢清欢啊,只是他不清楚自己的喜欢到底是什么。
也不清楚,自己能否在清欢的未来里有一席之地。
可苏清欢只是笑,笑得乖巧,却不真切。
明明自己已经尽全力满足她们了,除了自己这个人除了自己这条命,几乎能满足的都满足了吧......
苏清欢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这是在迁怒。
迁怒那枚来历不明的戒指,迁怒自己明明先认识他、先陪着他、先把整颗心放在他身上,却偏偏好像怎么也靠近不了他最深处的地方。
她知道不该怪阿尘。
他什么都没做错,温柔、干净、赤诚,一如从小到大那般。
可她控制不住。
心拴在他身上,一呼一吸都跟着他走。他身上多出一点旁人的痕迹,她便难受得喘不过气。
云卿心里也很清楚。
她在迁怒阿尘。
她和阿尘之前几乎算是灵魂交融,现在又有了实质上把生命交到阿尘手里的主奴契约。可自己就是贪求更多,贪求阿尘,贪求控制阿尘的一切。
她知道不该怪阿尘。
他什么都没做错,尊敬、温柔、细腻,一如最初见到他那般。
可她控制不住。
她是他的师尊,他是她的主人,心有灵犀的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他这个年龄追求心仪的合适的女孩是正常应该的,但仅仅是想一想,她就要发疯。
“阿尘。”
午后阳光落在栖云崖的庭院里,暖而不烈。苏清欢坐在石凳上,指尖绕着一缕发丝,轻声叫他。
苏珏尘立刻放下手中剑,快步走过去:“怎么了,清欢?”
“你……”小姑娘仰头看他,眼睛清澈,却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委屈,“你是不是,应该,有点想对我做点什么?”
苏珏尘一怔,心口微紧。
他在她身边坐下,手足无措,想伸手碰她,又怕她避开,只能僵硬道:“我……我不知道,清欢。”
阿尘的心里已经不知道给自己打气多少次了。
把手伸过去,抱住她,你可以的!
然后,狠狠亲一口!
清欢都这样了,苏珏尘,你要是还不敢主动点算什么!
咳,其实亲一下额头应该也可以吧。
不行不行,要亲就好好亲!
苏清欢侧过头,看着他紧张笨拙的模样,心头一软,噗嗤一笑。
她明明知道的,阿尘就是个木头。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也希望,阿尘能主动喜欢她啊。
“算了,我没有不开心也没有生气什么的。”她小声说,“就是……有点累。”
“那个,清欢!”阿尘的脸要熟了。
“诶,什么.....唔~阿尘!”
回眸一刻,清欢看到,飘落的桃花,是粉色的。
出发前两日。
清晨时分,寒泉方向,传来一阵极淡的气息。
是苏晚凝出关了。
那道月光一样的身形一展,化作一道清淡流光,朝着天剑宗主峰而去。
主峰,沈知意的卧室。
此处不对外,不设侍从,只有苏晚凝能直接开门。
苏晚凝推门而入时,沈知意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暖茶。
沈知意抬头看她,一眼便看穿了她眼下的疲惫与那股虚弱。她心头轻轻一沉,面上却依旧温和,将手中热茶轻轻推到桌沿。
“来了。”
“嗯。”苏晚凝缓步走近,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依旧端正,却多了几分倦态,“打扰你了。”
“说什么打扰。”沈知意轻叹,“整个天剑宗,也就你能踹我的门,还有谁能算打扰。”
她目光落在苏晚凝脸上,声音放轻,“这次闭关,感觉如何?”
问得直白,也问得心疼。
苏晚凝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却无比惨淡的笑意。
“还能如何。”她轻声道,“老样子,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沈知意指尖微紧:“又严重了?”
“比你想象的更糟。”苏晚凝抬眸,淡淡一笑,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此次闭关中途,我死过一次。”
沈知意脸色骤然一变:“晚凝!”
“别紧张。”苏晚凝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没死成。清泉之下有我埋下的寒毒,感知到不对后毒性激刺心脉,强行把我唤醒,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举起手,像是炫耀一样拨动两下手指,指背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青寒。
“简单说,我现在体内,原本的毒还在,又多了一层寒泉毒。”她甚至还能轻轻笑一下,“两种毒互相压制,也一起蚕食我的生机。如今的我,算是半个死人,吊着一口气罢了。”
沈知意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半晌才涩声道:“我们这么多年交情,你连我都不肯说?到底是什么毒,何人所害,如何中的,你从头到尾一字不吐?”
“你这般,太不够意思了。”
苏晚凝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远的惘然。
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意气风发,久到她们都还年轻。
“不是不肯说。”她轻声道,“是说了,也无用。”
“怎么会无用?”沈知意皱眉,“我现在是宗主,我手中有权、有人。”
“这毒,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苏晚凝抬眸,看向她,笑容清淡:“等我死了,你来为我收尸时,自然会知道。到那时,你想知道什么,便都知道了。”
“胡说!”沈知意难得语气重了几分,“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苏晚凝只是静静看着她,不再争辩。
有些事,注定只能烂在心里。
沈知意见她这般模样,也知再逼问无用,只能轻叹一声:“我知道你今日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你是放心不下清欢,放心不下阿尘。”
苏晚凝微微颔首:“是。”
“清欢我会照看。”沈知意沉声道,“她是圣女,是你一手带大的,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凝重:“但苏珏尘……虽然我很喜欢这孩子,可我今日,必须和你说实话。”
“你说。”
“他身上的秘密,太古怪,也太危险。”沈知意一字一句,认真道,“而且,我怀疑他骗了我们,甚至有可能他和穆芸兮会有关。”
“秘境崩塌之地,我亲自去看过。”沈知意继续道,“战斗痕迹惨烈,傀儡残躯遍地,可核心之地却什么都没有。他说的话,半真半假。”
“他在隐瞒什么,我不会因为我的欣赏去赌天剑宗和苏清欢。”
苏晚凝轻声道:“我知道。”
沈知意一怔:“你知道?”
“嗯。”苏晚凝淡淡点头,语气平静,“我推测,他体内,或者说他身边,有另一位‘师尊’。”
沈知意瞳孔微缩。
“来历不明,估计与他神魂绑定。”苏晚凝缓缓道,“见识很广,如果能有实体,估计本事……不在我之下。”
沈知意看着苏晚凝,心头惊涛骇浪。
“你……何时知晓的?”
“几乎是最开始,我就试探出结果了。”苏晚凝道,“只是我未曾点破,也是有些私心。”
沈知意点了点头,缓缓坐下:“既然你这做,我相信你。”
苏晚凝点头,“所以我今日来,是想拜托你。若将来真有一日,阿尘身陷险境,非他之过的话,你能帮,便帮他一把。”
沈知意看着她,开了个玩笑:“你对他,倒是上心。人家可是要把咱们两个培养的宝贝圣女骗走了,知不知道?”
“那也是他的本事,但他们的未来很渺茫啊。”苏晚凝微微一笑,“他也是我培养的,优秀点吸引到天剑宗圣女很正常吧。”
“今日来,除了托付他们二人,还有一事。”她轻声道。
“你说。”
“我没有下一个二十年了。”苏晚凝的声音很轻,“别说二十年,如今的我,连两年、两个月,能活多久,我自己都不知道。”
沈知意心口一紧。
“所以,剩下的日子,我想多陪陪清欢,多陪陪阿尘。”苏晚凝抬眸,“此次洛阳之行,我也要去。”
一句话,让沈知意彻底怔住。
她看着苏晚凝苍白却倔强的脸,久久无言,最终只喃喃出声:“你……是不是在命途中,又看到了什么?”
苏晚凝沉默许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
“是。”她轻声承认,“我看到了。”
沈知意屏息等待。
可苏晚凝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那幅命途景象,太过诡异,超出她一生所知。
她本该走向死寂,走向消亡。她的命途,本该到此为止的。
可她看到了一条本不该存在的路径。
那条路上,她活了下来。
枯木逢春,死路重生。
但前路一片模糊,看不清缘由,看不清是谁,看不清是如何做到。
她只知道,洛阳,是那条路的起点,是她唯一的生机。
“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沈知意最终轻叹,“我会安排,把你编入随行队伍。”
“之前宗门内商议好了,清欢作为圣女我是要亲自带着的,你就专门带着阿尘吧。”
“多谢。”
“跟我,不必说谢。”沈知意看着她,心疼难掩,“只是你要答应我,万事以自身为重,不可逞强。”
“我会。”苏晚凝轻轻点头。
“苏晚凝,活久一点,求你了。”
“我尽量。”
只是啊,有些毒,从一开始就不是毒。